我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她,她作势又打开包:“不够我再加两千。”
“够了够了,别拿了。”
来福终于睡够了,爬了起来,抖抖身子,事不关己地走开。
在我们这个没有任何旅游资源的小镇,像我家这样带院子的两层楼房月租绝对不会超过一千块,小旅店最低只要二十块钱一天。我没那么黑心继续加价,接过钱,再打量她。马上要过年了,她甚至根本没带行李,却说要在一个乏味的小镇租房住一个月之久。
我确定她大概有点神经搭错线,真可惜了一副好皮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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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守恪在手机里大骂我有病:“她什么来历你都不知道,就让她住你家里?”
“反正家里多的是空房间。”
“让个陌生人住进你家,你疯了吗?”
我笑:“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想干吗。”
“你真是无聊。”
“是啊,无聊比好奇更有杀伤力。”
“既然这么无聊,为什么不好好念书,第一学期就开始逃课,简直不明白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念书更无聊。”
“何慈航,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。”
他气得一下挂断了电话。
我原谅他的暴躁。
赵守恪是住我家对面的邻居,大我三岁,他父亲在他十二岁时意外去世,他妈妈洪姨独自把他带大。洪姨在镇上邮局工作,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寡妇,早几年我觉得她对我爸多少有点意思,不过这点意思后来就那么无疾而终了。
我们住得太近,我似乎一生下来就认识他,使劲回想,也想不起来他从什么时候起以我的半个监护人自居,管我比我爸严厉得多,在家的时候督促我按时上学认真学习准备高考,到省城去读大学了还要遥控指导我填报志愿。上个月我连续几天躺在宿舍里不去上课,不知道怎么传到他耳朵里了,他跑到学校来把我骂得狗血喷头,我的室友们听得全都不敢作声。等他走后,她们纷纷表示,他的腔调极似她们的父亲,而在用词尖刻方面则远远胜出。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了,前天他主动帮我拎行李去车站,冷冷地说:“你大概是不大适应省城的生活,这学期就算了,先回家好好休息,过完年以后不许再这么任性了,好好回来读书。”
我再不知好歹,也听得出他是关心我的,不打算继续气他,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“过几天吧。”他在兼职打工赚钱,过年之前正是忙碌的时候。
我们本来算是修好了,不过今天他显然又被我气到了。我不能不认为他的脾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。
许可从我安排给她的房间出来,问我:“那是你爷爷吗?”
我往外一看,连忙跑了出去,将已经快走出去的老头儿一把拉住,关上院门:“喂喂喂,棉衣也不穿,你又往哪里跑啊。”
他眯缝着一双惺忪的浑浊老眼看着我,含糊地说:“我想吃红糖米糕。”
我哄他:“卖米糕的人早走了,明天我一定叫住他买给你吃。”
他半信半疑。我拖他进屋,先给他套上棉衣,再让他坐下,递给他一袋饼干,他不高兴地说:“这个不好吃。”
“凑合吃吧,没别的了。”
“我要吃红糖米糕。”
我敷衍地说:“明天再说,明天再说。”
许可看不过去了:“米糕在哪里卖?我去帮爷爷买回来。”
我瞪她一眼:“你以为我小气偷懒不肯买给他吃吗?他有糖尿病,再馋红糖米糕也没用,只能吃这种无糖饼干。”
许可顿时尴尬:“对不起。”
“客人从哪边来?”
爷爷突然对着许可发问,她怔了一下:“省城,应该是东边吧。”
“此行是想问姻缘还是前程?”
许可一脸茫然地看我。我摊手:“他以前是本地有名的半仙,好多人专程找他看相算命,这会儿大概又犯了糊涂,以为你也是为这个来的。”
“哦,爷爷,我不是来算命的。”
爷爷不理会这句话,盯着许可看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“好似将灯来觅火,不如安静莫劳心。”
“这话怎么讲?”
然而爷爷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饼干上面,坐下来专注地吃着,根本不回答她。她看着我,我再度叹气摊手:“不用问了,他大概已经忘了刚才讲了什么。你要住这里就记住了,他神志不大清醒,有时候要起吃的来,能跟小孩子一样满地打滚。讲起话来不着四六,天一句地一句,不必认真。”
许可再看向爷爷,他正安静地坐那儿啃着饼干,吃相十分斯文。他的身材瘦削,花白的头发剪得极短,穿一件干净的灰色对襟棉袄。我知道他看上去完全无害,实在不像我说的那样癫狂,只得补充:“待个几天你就知道了。我把话说前头,就算他说得再可怜,你也不能乱给他东西吃。”
许可点头,犹豫了一下:“你爷爷看起来不到七十岁的样子,保养得很好。”
“你可真会夸人,他本来就只六十七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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