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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生随白荼蘼穿过荼蘼花蹊,跨过茅山脚下的一条溪水西流的小溪,绕过几座楼阁,方出了荼蘼山庄,终于来到茅山山门之外。
阴生内心抑制不住地喜悦,抬头望了望那直插云霄的茅山,直叹:威武!
半山腰上,云雾缭绕,仿若仙女的裙带围绕着整座茅山。
阴生粗略地观察着茅山的四周,便是:仙草幽香,四季常开不败,云雾缈缈,如梦如幻,更有无垠之古树参天,斜插在各处山石之上,浓翳的枝叶遮天蔽日,各类珍禽穿越飞翔,啼声婉转,西流之水潺潺,叮咛悠扬。
虽是夏日炎炎,此处却凉风阵阵,没有丝毫的溽暑之气。
阴生衣袂随风而起,白荼蘼的白色纱裙亦迎风起舞。
他们二人又拾级向上,百二十阶,便来到茅山入口,入口处有一仙碑,用白色的玉石雕琢而成,那仙碑上的字是墨绿色,几个大字婉若游龙:灵虚之地茅山仙境。
阴生心里默念几遍,大觉命名甚妙。
阴生正欲抬起脚,迈上石阶,踏进茅山的大门,一阵缥缈之声从山中传来:白荼蘼只身入茅山,阴生须行三跪九叩之礼方能入得这茅山仙境。
阴生听闻,赶忙把还未落下的脚收了回来,“白姑娘,你先去吧,师父是要看看我的诚意吧。”
“算你有点儿聪明,我去也!”白荼蘼说着驾云御剑而上,直朝茅山山顶而去,一会儿便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阴生则背好身上的包袱,三步一跪,九步一叩首,龟速向上,尽管山中阴凉,但是阴生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满身满头都是汗,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继续向上爬。
刚爬了有两百石阶,阴生的膝盖就已经染红,不过,他依然没有停歇,他要坚持,坚持到底,要不然怎么能对得起朱先生,又怎么对得起师父的一片心?
一恍半日已过,阴生已爬到了半山腰上,回过头来往下看,险峻得让人目炫,他又转过身来,朝茅山望了一望,隐约看到几座楼阁,似乎还能听到仙乐之音。
阴生不敢耽搁,继续三跪九叩向上爬,阴生边爬边想:师傅在试探我的诚心,我须得诚心才行,若是只顾着听这仙乐,赏这美景,或许师父就会改变主意,弃我于不顾。
可是阴生爬了这么大半天实在是太累,他便稍稍循着这仙乐,闭了眼,这盈耳之声大似《广陵散》,难不成这世上失传的嵇康得意之作,竟被神仙盗了去?
阴生想到此,立刻睁开眼睛,骂了自己一声:“糊涂!神仙怎会喜欢凡人之物?说不定还在暗自嘲笑嵇康小儿的雕虫小技,不过尔尔罢了。”
说完,阴生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几株合抱古木,高耸入云,树枝间有五色仙鸟穿梭,阴生不禁想:这等福地,恐怕只有经得住诱惑的人才能到达吧,就像白姑娘那等人物,还有未见面的师父——灵虚子。
听白姑娘的口气,师父似乎是个少年郎一般,英俊得紧,我前几日也想起朱先生说的,灵虚子是个童颜鹤发的仙人,恐怕还不止如此。不过,我现在不须考虑过多,先登上这茅山的仙台再说。
阴生便不再多想,而是一心一意地跪拜往上,可是刚上了约一千石阶,阴生忽然感觉天昏地暗,瞬间摔倒在石阶上,身体也顺着石阶,直往下滚。
忽然,一个白发白衣的道人立在石阶上,用脚挡住了阴生下滚的身体,直携起阴生瘦弱之躯,腾云而去。
阴生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石板床上,有点寒气,他似乎是在一个石房子里,想起身出去看看,可是还没动,就感觉浑身疼痛不已。
“嘶”,阴生摸摸额头,发现他的头上包着一块布,隐隐觉得左额微痛,胳膊,膝盖也都严重擦伤,阴生实在下不去了,便喊上一声:“有人吗?”
一阵风从青色的石窗里徐来,阴生看到青石门外走进一位白衣白发、相貌清奇的男子。
那男子步履轻盈,走路无声,似乎悬在路上,飘向他来。
“你醒了?”那白发白衣笑道,云淡风轻,这让阴生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缥缈之气,似在春风里徜徉,又似在春雨中奔跑。
阴生看着他走进,点了点头,“多谢,不知先生如何称呼?”
“哈哈,吾乃灵虚仙人!”这白发白衣的男子顿时变得洒脱起来,岔开右手五指,左手搔挠后背,像是一位不顾世事的隐士,豪爽大方,不拘小节,似乎这话音和动作还有点傻乎乎的。
阴生颇感意外:这就是我的师父?长得倒挺俊,不过好像有点傻,对不起,师父,徒儿实在忍不住!
阴生强忍住笑声,本来白净的脸颊有点发红,不过,他真的忍住了,惊讶道:“啊,原来您就是灵虚子,灵虚仙人,师父在上,请受徒儿一拜!”
阴生忍痛,从床上下来,跪倒在地,向灵虚子叩头。
灵虚子跳了一跳,坐在石窗下的石凳上,翘起二郎腿,随手端起一杯茶,抿了一口,“好徒儿,一切免了,我收徒从来不讲什么礼数,只讲诚意,还有资质。”
听到此,阴生大为奇怪:师父为何这般说辞,刚刚在山下的时候,明明还要我三跪九叩上来的,为何这时又变了?难道这个是假扮的?我看着他也不像什么仙人,倒是傻得和我一般,甚至比我还傻,不,应该就是个傻子吧。
“师父,你真的是灵虚子?”
“怎么怀疑起为师来了?”灵虚子又抿了一口茶。
“我刚刚在山下···”
“这个嘛,都是你师姐在捣乱,害得你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!”
“师姐?”
“就是白荼蘼。”
白姑娘,怎么可能?其实刚刚灵虚子说到师姐的时候,阴生想到是她,可是随即又否决了,可事实就是如此,白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?
“师父,师姐为何要这么做?”
“这个嘛,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,反正她是不会害你的,只是为师收徒,她难免心有怨妒。”
“哦,我明白了。”阴生暗自好笑,这师父真是有趣,为何刚刚还说不用知道,后来就说是白姑娘善妒,哈哈。
“行了,等你身上的伤好了,就随为师开始修习各种降妖驱魔之术吧,今日你就早些歇息,至于饭菜,过些时候你自己摘些野果充饥吧。
“此地无烟火,因为仙人无须用餐,只有时用泉水泡些茶,这也都是仙人无聊之时才把玩的游戏。如果你实在饿的不行,可以随白荼蘼一起下山,找些吃的充饥。不过,切记,不要杀生!”
“师父放心,徒儿不会!徒儿习惯了粗茶淡饭,野果就好!”阴生知道仙家之地本就灵秀,各类飞禽走兽一定都有灵气。
他就算是每天只吃野果,应该也没问题,毕竟师父出家之前也是个凡人,如今倒是仙骨,不用食五谷。
“这便好,你休息吧,为师去了!”说完,灵虚子已消失不见,阴生长出了口气。
阴生回到石床上继续躺着,不一会儿便酣睡起来。
这一晚,他似乎梦见了自己腾云驾雾飘在空中,身体也轻盈如蝶。
还有海棠,海棠似乎好了,就站在他身边,小蜻蜓也在,他好像长高了些。
阴生黑甜一梦,直到第二日。
说来也怪,阴生醒来,似乎感觉身上充满了力量,各处都大好了。
他一个激灵起身,跳下石床,跑出去,四下眺望,云已在他下面了,他现在正站在一方平地上,这平地倒像是巨斧劈成的,十分平坦。
平地上坐落着几栋石楼,这些石楼皆无着色,纯净的青石堆砌而成,不过石檐却是稍微雕琢了一番,有呈鸟翼状的,也有四四方方的。
一个个青石门边都镶嵌着几块绿玉,那精巧别致的绿玉似乎能感受到人的活力,登时散发绿光,石楼翼檐下的铃儿叮当作响。
阴生听见铃声,忙转过身来,举目看到檐下不断颤动的铜铃,心中暗想:这铜铃怎会忽然响起?
“阴生!”灵虚子正站在阴生身后五尺之地。
阴生转身,惊喜拱手参拜,道:“拜见师父!”
灵虚子一向不喜旁人拜来拜去,尤其是师徒之间,天天见面,那要是按礼数来,那整天不得拜个天昏地暗,拜个地老天荒。
所以,他自打成为仙人,开始收徒之日起,就把那些繁文缛节都免了。
除了阴生,他一共收过三个徒弟,一个是几十年前他去山阴村降妖之时遇到的一个年轻人,他出身阴阳世家,聪慧非常,又有一双阴阳眼,可以说是天赋异禀。
灵虚子本想让那他继承自己的衣钵,可是他却无心修仙除妖,而是学了一些驱鬼之术,回到家结婚生子,享受天伦,不仅没能成仙,反而还把阴阳眼给弄丢了。
另一个徒弟就是十年前在山脚下收的一个女弟子白荼蘼,虽然顽劣,却有慧根,不过比上一个弟子朱庆新差了点,毕竟没有阴阳眼。
他还有一个徒弟,那是个令人伤心的往事。那是灵虚子第一个徒弟,无奈却堕入魔道,一身修为,不用来造福世人,却用来行凶作恶,助纣为虐。
灵虚子本想把那徒弟杀了,一了百了,无奈那徒弟现在已超出他的控制。
如今,他来收第四个徒弟——阴生。
灵虚子这次不打算过多调教,但是要身体力行,让他跟随自己四处游历,感受善恶,让他自己去选择。
其实,灵虚子希望阴生继承自己的志向,惩恶扬善,可是又害怕适得其反。
所以,他决定,带着这个弟子去修行,没什么能比实践更好地教会一个人成长。
灵虚子假意嗔道:“行了!不是告诉你了吗?不要行礼,这是我灵虚仙人的规矩。”
面对师父突如其来的严肃,阴生反倒有些开心,最起码师父上心了,阴生道:“是,师父!”
“哈哈,吓你一跳吧!”灵虚子似乎又犯神经了,“走吧,我们下山!”
“师父,我们去哪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徒儿不知!”
“带你去修行啊!”说完,灵虚子打开一把折扇,轻轻摇曳,“走吧,好徒儿,哈哈哈,跟着我灵虚仙人,有得玩了!”
阴生暗自捏一把汗:这师父似乎有点癫狂,怎么会如此行事?不是说要教我修习降妖除魔的仙术吗?
“是,师父!”阴生本想问白荼蘼身在何处,但是既然白荼蘼这般厌恶他,阴生便不想招她的厌,如此,也好。
师徒二人,前后相行,灵虚子白发白衣绝世出尘,阴生还是一身的灰布长衫,这二人在一起有多不搭就有多不搭。
不过,刚刚下了山门,灵虚子似乎变了个人。
只见他挥一挥白衣袖,闪出一道白光,登时英俊男子变成了灰发玄衣的道人,右臂上搭着一条白色麈尾。
阴生见状,道:“师父,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?”
“这还用说,自然是方便行事,若是仙人模样岂不是要迷倒万千少女?”说完,灵虚子狂笑一声,“记住,叫我茅道长。”
“是,茅道长!”阴生听到灵虚子的理由,前面方便行事还好说,只是那迷倒万千少女,似乎有点啼笑皆非,没想到这灵虚子竟还有如此滑稽慧根!
阴生想到此,又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:不可妄论师父,不过,这样的话,师父应该不会怪我的,毕竟他说过啊,不要拘泥于礼数。
一黑一灰,前后偕行。茅道长手执麈尾在前款步徐行,阴生则紧随其后。
“师父,不,茅道长,我们这是要去哪?”阴生问道。
阴生快步赶上茅道长,与其并肩。
“我们这是要修行去。”
“这修行是不是要有个目的地?”
“目的地吗?”茅道长伸出麈尾,用尾部点了点阴生心脏的部位,“在这里,什么时候到了,什么时候停下来。说停下来也不准确,应该是进入更深层次的修行。”
阴生不解,“不是说教我降妖除魔的仙术吗?”
“那是其次,修行贵在修心。你记住就好,若是心不安,则一切修行皆是空话。”茅道长接下来又是一阵哈哈大笑,让正在蹙眉深思的阴生唬了一跳。
“好徒儿,为师的话是不是很有道理啊?”茅道长自夸自雷起来。
阴生瞬间就把刚刚的话抛到了脑后,吃吃笑起来。
“嗯嗯,师父说的很有道理,哈哈哈!”阴生也和茅道长一起大笑。
“好徒儿,接下来,你可要小心了!”茅道长星目微眯,凑近阴生耳畔,让阴生再也笑不出来。
只是阴生刚刚有点感觉,忽的,那茅道长又大笑不止,让阴生笑也不是,哭也哭不出来,竟是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