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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的午后,燥热的风一下一下地打来,将廊下的风灯吹得东摇西晃。
灯下走着的人,却稳稳当当地,即便她大半个身子斜在秋艾的身上,即便她做出一番吃力的表情来,裙裾下的绣鞋,依然不惊也不乱。
面对可能的波折,唯有气定神闲,唯有胸有乾坤,才能镇得住任何场面。
沈静璇盯着前方的路,眼神坚定又执着。
正院,用餐的小花厅内,热闹非凡,席上的人对着曼妙的花**首称赞。
由专职的花匠培育出来的秋菊已经摆满了花厅,姹紫嫣红,煞是好看。
戴氏是个花痴,京都中无人不晓,每一年用在花草上的银两,据嚼舌头的婆子们估算,不下万两。
花丛中最显眼的,便是那大朵大朵开放的紫菊名品紫殿华光。
其浓艳的色彩,成为了最夺目的所在。风一吹,扶摇生姿,与一旁的泥金九连环一并微微倾倒,端的相得益彰。
席面说大不大,坐着两个妇人与几个公子小姐。
主位上的戴氏,着一身桃红色彩蝶闹春高腰襦裙,外面罩着件水红撒虞美人花亮缎对襟长褙子,抛家髻上簪了不下五六只金钗,样式繁复,造型别致,一看就是新打的。
好娇嫩的着装色彩,戴氏这是在扮嫩?只是,那一脸的厚厚粉彩,算个什么事儿啊?
沈静璇不由的为这样的戴氏默哀:虽说是人靠衣装,但也得合适自己才行。
戴氏已经三十好几,虽说保养的还不错,但是那肥嘟嘟的脸和身材,到底是将这一身本该穿在少妇身上的行头给毁了。
在秋艾的搀扶下屈身一礼,沈静璇虚弱地致歉:“舅妈,静璇来晚了——”
“没事没事,快来快来!”戴氏笑得花枝乱颤,脸上的粉似乎都要扑簌着往下掉。
沈静璇站直了身抬眼看去,没瞧着大表哥,却瞧见了戴惜羽与一个陌生的公子,以及一个正恣意打量着她的、眉眼刁俏的妇人。
这是要做什么?正疑惑,她身后的费嬷嬷突兀地发出一声惊呼,随即行了礼低下头,恭敬地站到了角落里去。
沈静璇没有理会一惊一乍的费嬷嬷,只安静地走向空出来的位子。
那位子紧靠着戴氏,叫不知情的人看来,还以为她是戴氏的掌上明珠。
在外人面前这般虚伪,看来戴氏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“静璇啊,这位是征南将军费将军的夫人。”戴氏亲热的介绍着,随即慈爱地抚着沈静璇带伤的肩,献宝一般看向费夫人,“冯妹妹,你看,多标致的一个小娘子!”
沈静璇的脑仁顿时嗡嗡作响:这是在给她相看婆家了?
恼意横生,但是她却不动声色地站起,垂眉颔首给冯氏服了一礼:“静璇见过费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冯氏鼻孔朝天的哼出一声,很是桀骜,似乎她才是这里身份最高的。
冯氏?费夫人?上一世,沈静璇没有与这人打过交道,但是她不傻,能够当上征南将军的多半是权贵子弟。
费将军,征南,南边的费氏,难不成是那座千古名城的费氏?
这妇人姓冯,能够配得上费氏的冯姓一族,也就只有京都的靖宁侯一族了。
难不成——
这人是冯萱的姐妹?
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,沈静璇的手藏在袖子里,攥成了拳头。
好你个戴氏!知道冯萱与安国公府的糟心事,居然还想将她沈静璇,介绍给冯萱的姐妹家去做儿媳妇?
岂有此理!
那一边的公子,想必就是费将军的儿子了。
沈静璇沉下心来落座,虽然努力镇定,却还是被这一发现搅得满心愤懑。
难怪刚才费嬷嬷没轻没重地在那里大呼小叫,她也算是府里的老人了,只有看到非常人物时才会这般失态。
费嬷嬷是费氏一族的远亲,自然是认得主家的夫人的。
冯萱与沈氏一族的那起子破烂事,满京都谁不知道。费嬷嬷不傻,一定比她沈静璇更早看出了戴氏的用意。
可是她不能慌,不能!沈静璇不看对面,也不说话,只温顺地垂下眼睑,以不变应万变。
“静璇啊,那么紧张做什么,这里坐的啊,都是自己人。”戴氏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,随即笑眯眯地托住她的衣袖,想要握她的手。
急忙将拳头松开,沈静璇反而主动握住了戴氏:“舅妈,静璇知道了。”
“那就好,就好!”戴氏急巴巴地暖场,随即抬起下颌朝对面那个小公子的方向点了点,说道,“你看,那就是费夫人的小公子,别看他小小年纪,在今年春天的会试里已经金榜题名了呢。”
费家小公子闻言起身,对着沈静璇微微作揖,涨红着脸嗫嚅道:“沈……沈姑娘,小……小生这……这厢……有……有礼了。”
糟,没想到这费公子还是个结巴!
沈静璇忽然扬起嘴角一笑,这倒好办了。结巴最忌讳别人笑话自己,尤其这位结巴公子还是个文人。
大辉朝尚武,武将之子,一般都会子承父业,从文的少之又少。
一旦走上文官之路,该人不但会被文官之子排挤,还会在武将之子的群体里被笑话,两边不得好,左右难逢源。
费公子弃武从文,大概是因为口吃。
沈静璇对戴氏的阴险之举,已经佩服到五体投地的地步。
她也起身,对着费公子服了服:“见……见过费……费公子。”
费玉修一愣,瞬间连脖子根都红了个通透。
冷哼一声坐下,他拽住冯氏的衣袖撇撇嘴:“娘……娘亲,我饿……饿了,咱们什……什么时候,吃……吃……吃饭?”
冯氏在听到沈静璇不带脏字的嘲讽时,已勃然大怒,此时便一拍桌子起身,冷喝道:“不吃了!多谢戴夫人盛情,告辞!”
戴氏也恼了,却不好当着外人发作,只得一个劲的赔小心。
她急忙上前挽住冯氏,自责道:“哎呦,冯妹妹,你看看,都怪我,怪我把静璇惯坏了。这小娘子家家的,没出过门,一时紧张说话都不利索了,别生气别生气,快,坐下吧。”
戴氏说着,一个劲地朝戴惜羽招手,戴惜羽便起身也挽住冯氏,热络地附和道:“冯姑姑不要跟一个小娘子计较,快,咱们赶紧用饭吧。”
费玉修抬头一看,沈静璇正没事人一样,云淡风轻地微笑着。
她是故意的!得出这个结论的费玉修,忽地起身,执意要走,一时情急,骂道:“谁……谁要吃……吃吃……吃你们……这这这冷饭!哼!”
沈静璇依旧不咸不淡地笑着,无视席上表兄妹的目光,唤道:“秋……秋芬,给……给给给……给本小姐,擦擦……擦擦擦汗!”
原本已被莫启实拉住的费玉修,当即甩开衣袖,大步流星地离去,嘴里骂骂咧咧的,都是不成句的断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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