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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
八月初,北京最热的时候,他们从西藏回到了北京,并且在一周后进行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队内测试。
吴淮和展颜的成绩名列前茅,顺利入选了美国德克萨斯世锦赛的名单,年小哥混了个后备的名单,可以跟着去走一圈,但是没有机会上场比赛,刘哥测试的成绩不太好,但是因为是富有经验的老将,队里商量之后,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。
在出征前,央视安排了记者来做采访,游泳队约齐了出征的主将做了重点的采访,其中包括了男队的吴淮和展颜,同时刘哥也稍微采访了一下,队里就提到了他今年状态不太好这件事,但是刘哥也当场表示会尽快调整好自己。
展颜后来悄悄的问吴淮:“你说老刘最近这样,是不是受到咱们的影响。”
吴淮翻白眼:“被害妄想症?怎么什么都往我们身上安?刘哥那么大的人了,还不会自己调整吗?你看我还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一会悲一会喜的,也没游差过,你说是不是?”
展颜想想也是,也没兴趣把屎盆子硬往自己脑袋上扣,于是关于老刘为什么成绩突然不太好这件事,就成了永远的悬案了。
测试结束,最终名单确认,国家游泳队一行三十四人飞去了美国,参加今年的世界游泳锦标赛。
这一次的征战,展颜再次拿到了世界大赛级的冠军,吴淮的两个项目,却只拿了一个银牌,他被连任世锦赛和奥运会200米混合泳的金牌得主给干掉了。
失望是免不了的,好在他游的也并不差,游出了自己的最好水平,也增加了世界大赛的经验,一切都为了明年的奥运会在准备着。
从美国回来的前一天,吴淮问展颜回去后怎么安排。
展颜说:“队里肯定要放假,我回一趟家,也就一周左右,到时候咱们再见面。”
吴淮兴致勃勃的说:“我们肯定也要放假,我这次就不回去了吧,我跟你去你家看看,我会注意一点的,不会让你家人发现什么不对劲,我就是去认个门,想要看看你出生的家,还有你的父母,我想认识他们,以后见了面,我还能打声招呼……”说到后面,吴淮就发现展颜的表情很不对,他压低了声音,疑惑的开口,“怎么了?”
展颜摇着头,想要说什么,然后又顿住,紧蹙着眉心思索了一番后才接着说道:“吴淮,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,你可能不太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抗拒咱们这件事,我今天就和你交个底,你可能可以在你父母那边出柜,但是我不行,这辈子我都不能告诉家人我喜欢你。”
“……”吴淮的眼睛睁大。
这个时候天刚刚的黑,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太阳还在地平线的尽头挣扎着,在暮色四合中,展颜站在窗户边上,慢慢的说着:“我母亲是个很坚强的人,我六岁的时候父亲就走了,她一个人带大了我和姐姐,单亲家庭,其实家庭环境很一般,甚至不怎么好,我小时候也不太懂事,学习很一般,好在被当时体校的教练看上去学了游泳,而且运气也不错,海军队在我八岁的时候正好组建,都知道杭州的游泳苗子多,我就是那个时候被聂上校招到解放军队的。”
“说这些,只是告诉你,我现在走了一条正确的路,家庭环境也有了挺大的改善,其实应该很好的,我一直在外面学游泳,就像你说的,咱们都很独立,咱们做出的决定,家里人根本就无法插手,因为经济独立了,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。”
“这样的想法没错,但是只适合一部分的家庭,至少在我家里不合适。”
吴淮蹙眉,他听出了展颜话里的沉重。展颜从未聊过自己家里的事,之前吴淮一直以为是话题没有落在那上面,所以才没有说,但是他现在知道了,这里面还有更多的,无法说出口的话。
展颜说:“变故大概发生在我十五岁那年。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十七岁,前几年我基本上没什么成绩,你可能想过,也好奇过,我就告诉你吧,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成绩,因为我还得照顾我妈。”
“!”吴淮睁大了眼睛。
“我妈是个很坚强的人,可是有些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了,我们都不想发生的,就发生了。就是那时候的事,我姐那时候结婚,很快就有了孩子,我妈过去照顾她,这之前一切都很正常,但是意外就发生在一瞬间。我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滑倒了,下意识的抓住了当时已经怀孕了四个月的姐姐,两个人一起摔倒后,我妈没什么事,我姐却意外流产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孩子没了,我姐伤心,我妈也自责,亲家那边也说了些不好听的话,那时候我妈可能又正好更年期,我又在外地学游泳,谁都没注意我妈的情况,直到半年后她要跳楼被人救下来才知道,她得了抑郁症。”
“……”
“抑郁症你知道吧?有点什么刺激可能就走了,我那时候一边心疼我姐,一边又埋怨我姐,咬着牙非得把我妈接到身边看着,十四、十五岁这两年,我守着我妈两年,虽说耽误了训练,但是我没后悔,我妈现在还健健康康的活着。”
吴淮深深的看着展颜,无法言语,因为没有切身的体会,他感受不到其中的痛苦,但是因为深爱着展颜,他突然就可以理解展颜当年的挣扎了。
展颜抹了一把脸,然后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:“好在后来我姐从流产的痛苦中走了出来,和姐夫商量着,又把我妈接了回去,我狠狠的训练了一年,十七岁就认识你了。吴淮,你都不知道,那个时候突然从角落里钻出来的你多闪亮,像是太阳一样充满了朝气,只是第一面,我就深深的记住了你。”
吴淮有点小得意,笑出了小虎牙。
展颜继续说道:“但是,那之后的一切有些失控了,发生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事,心里的东西太多了,我没办法像你这么坦率和无畏,你不知道,我有多羡慕你的敢爱敢恨。”
“……”吴淮的心里发软,展颜第一次完全的剖开自己,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说,只要这样静静的听着就好。
“这之前我一直不敢对你说,尤其你说把这些事告诉父母,他们早晚都会接受的时候,我不敢承诺太多。因为我可能无法说出口,这辈子都无法告诉我妈咱们的事,这对你是不公平的。”
“不会,我能够理解,你应该更早的告诉我。”吴淮摇头,“等咱们退役了,有时间了,我支持你陪着阿姨去看病,抑郁症是能治好的吧?”
“精神上的疾病,得按时吃药,吃了药就和没事人一样,但是一旦忘记吃了,或者受了什么刺激,谁都不确定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国外能治吗?咱们钱应该够出国看病了吧。”
展颜没有说话,深深的看着吴淮,突然伸手抱住了他:“谢谢你,她会没事的,咱们都会没事。”
“说这些,这不是咱妈吗?”
展颜将头埋进吴淮的脖颈里,低沉的笑。
长久以来的疑惑就这么突然的被解开了,但是真相依旧让人无力。
老人生病了,又有什么办法呢?
从美国回到北京,就地解散后,吴淮再没提过去杭州的事情,他能够听出来,展颜暂时还不想他插手他母亲的事情,可能是担心母亲那边无法预料的变化,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认为自己暂时还不应该承担这些,那是被展颜牢牢护在身后的禁区,自己目前还不够资格去触碰。
吴淮能够理解展颜这样做的原因,如今的情况自己只需要安静的待着,像以前一样的生活,就够了。
计划中的杭州之行没有成功,吴淮也没回家,他买了机票把父母接到了广东玩,带他们吃早茶,去看海,还一起去了香港,一周的时间一天都没有休息,到处旅游,倒是比平时训练还累了。
父母很满足,有这么一个儿子,再没有更满足的了。
那天逛完了铜锣湾的时代广场,给父母各买了一套衣服,他们回到宾馆的房间,吴淮突然说:“爸妈,你们开心吗?”
“开心啊,儿子这么能干,还有什么不开心的?”母亲笑眯眯的说。
“那就好。我现在已经大了,也能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,你们别再拿我当孩子,不需要太担心,我会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,会继续快乐能干的活下去。”
“怎么了?”母亲脸上的笑容收了,紧张的站了起来。
吴淮将母亲按回到沙发上,然后又让父亲坐好,他蹲在父母的面前,说:“我想说,我真的能够掌握我的人生,我的未来。虽然有些事是天生的,我们都无力更改,但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,虽然有些遗憾,我依旧会活的很好。”
母亲紧张的眼泪都要下来了,抓着吴淮的手问他到底怎么了。
吴淮想要坦白,却发现事到临头,根本无法开口,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,难受的感觉,自己的眼眶竟然红了。
他并不觉得喜欢上展颜有什么不好的,但是他更清楚,如果可以让父母开心,让全天下的人祝福,难道不是更好吗?于是突然直接就理解了展颜的为难,因为他们都只是想要获得更加的阳光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