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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如月让周慕辰全心全意照顾简然,不用经常赶回家,她有能力照顾好小宇和家里,周慕辰便开始长期住在医院里,沈如月每个周都会带着小宇去看简然,可以看出,那个时候简然真的很开心。
她已经开始因为化疗几乎掉光了头发,面色也一天天苍白下去,周慕辰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,看着至亲在自己眼前一天天虚弱下去,那种折磨几乎快要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在简然面前尽量保持着常态,陪着她说话,聊孩子。或者就什么都不说,就坐在她身边,她看电视他看书。一旦脱离她的视线,他整个人就会呈现一种低迷而压抑的状态。
沈如月每次去见他,也只能默默的陪着他,这种时候再多的语言也只显苍白,他只说:“照顾好你自己和小宇,其他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沈如月只得点头答应。
那是最煎熬的几个月,像是漫长的几十年,失去至亲的痛大概是人世间最难以承认的了,尤其是要亲眼看着她一天天失去生气,却又无能为力。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懂。
在一个晚上,沈如月躺在床上,辗转多时,终于渐渐失去意识,忽然床的一边陷了下去,她立刻惊醒,一双手已经伸过来紧紧的抱住了她,他的呼吸凌乱,将头轻轻埋在她颈间,沈如月转过身紧紧抱住他,用手轻抚他的头,想要给他安慰。
周慕辰安静的躺在她怀里,许久没有说话,就在沈如月以为他睡着的时候,他忽然嘶哑着声音开口,“安,她大概真的要离开了,明天跟我一起去医院好吗?她说想见见你。”
沈如月点点头,“好,我们明天带上小宇一起去。”
“我真的害怕,以前我觉得自己强大到坚不可摧,可在她面前,我却像个无助的小孩,我从开始懂事起,就不再依恋她,从来都是走自己想走的路,过自己想过的生活,从未关心过她的感受,她的依恋,她早年听说我父亲在外面还有孩子,后来又接受奇奇,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她那时是怎样的感受,后来我离家不肯回来,常常不接她电话,也从未关心过她过得怎样,在那么大的房子里,她常常只有一个人,我却现在才能去体会她的孤独与难过。”
他的手臂抱得她更紧了些,“安,我以后一定会让我们的家平安快乐。”
沈如月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,“我相信你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起来,沈如月带着沈星宇和周慕辰一起去了医院,那个时候的简然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,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深深凹了下去,看到沈星宇的瞬间眼睛亮了亮,摸着他的脸眼泪直掉。
过了许久,简然忽然让周慕辰带着沈星宇先出去,她有话对沈如月说,等到他们都出了病房,她才招呼沈如月过来。
沈如月有些无措,不知道该说什么,简然的表情很平静,只是发声有些吃力,她看着沈如月轻声说:“如月,我已时日无多,但还有些心愿未了,临死之人最后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?”
沈如月摇摇头,“你还年轻,好好养病身体会好起来的。”
简然笑了笑,坦然的看着她,“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,希望你能答应我这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吧,只要我能就一定做到。”几乎是没有思考,沈如月就答应下来。
“给慕辰再生一个孩子。”简然看着她,眼里满含期待,“可以答应我吗?”
沈如月心口忽的一紧,一瞬间想起那个令人绝望的雨天,她像是堕入了无边的黑暗,伸出手想要抓住却又什么都抓不住,疼痛让她窒息,眼泪却始终掉不下来。
“我知道,你现在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小宇身上,但我希望慕辰能再有一个正常的孩子。”
她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,沈如月从未见过这个骄傲的豪门太太有过这般的语气,即使重病在身也从未失掉过自己的仪态,此刻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期望,她却只感觉到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大块沉重的石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见她没有回答,简然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,“你知道,慕辰是一个太过深情的人,你们彼此参与了对方的青春,好不容易再走到一起,他只认定你。我很爱小宇,他像个小天使,有一颗全世界最纯净的心,但他无法参与这个世界,他无法同这个世界同家人都太多交流。”
“他会的。他已经在进步了。”沈如月下意识的就反驳了出来,又忽然觉得有些无礼,但目前对孩子的爱总是这般下意识的,改变不了。
简然笑了笑,“是啊,他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,可是我已经看不到了。”
“你知道吗?很多年前,你们还在一起,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存在,慕辰有一次跟我谈起将来,我说我能猜到你的将来,一个优秀的企业家,有一个美满的家庭。他只说他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,还会有可爱的孩子,无论男孩女孩都会给他们全世界最好的宠爱,让他们像他一般肆无忌惮的长大,他会教他们踢球,送他们上学,带他们四处玩耍,就像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措辞,“但是如月,你知道的,小宇无法感知这些,慕辰他无论怎样做,心里那块始终是空的。”
沈如月垂下眼,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,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,眼里有破碎的伤痕,“我……我没有办法再生育了。”
从病房出来,沈如月眼神空得可怕,周慕辰过来扶住她,关切的问,“怎么了,我妈她跟你说了些什么?”
她摇摇头,然后勉强挤出一点笑容,“没事,只是叮嘱我好好照顾你们。”
“这样吗?”他抚了抚她的后背,“你不用太担心,以后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她几乎有些木讷的点点头。
“走吧,我让人送你们回去,你们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。”说着将她往外推。
沈如月制止了他,“我们自己可以回去,你先好好陪着她,不用管我们。”
说完就牵着沈星宇往楼下走,周慕辰也没有再坚持,转身走进了病房。
穿过住院部楼下的花园时,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长椅上,双手抱着膝盖,将头埋在膝盖间,身体在轻轻抽动,她忍不住停下脚步,抱着沈星宇坐在旁边。
这时沈星宇先她一步做了一个动作,用他软软的小手轻轻的放在他头上,感觉到有异样,埋着头的少年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全然不见了往日的飞扬,只剩一双红肿的双眼以及一脸的泪水。
见到是他们,周睿奇再次低下头用袖子将眼泪擦尽,然后抬起头,“婶儿,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
“你奶奶想见见我们。”她如实道。
“哦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沙哑,眼神里无边无际的悲伤完全不该是一个十七岁孩子该有的,“我……已经不敢上去了。”
沈如月不由得拦住他细瘦的肩膀轻轻安抚,“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些,我知道会很难,但相信我,以后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但我不想接受。”少年眼睛再次湿润起来,“为什么要这么突然,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她虽然不是我亲生奶奶,但在我心里,她早就是了。”他像是忽然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,开始毫无保留的讲述起那段也许他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隐秘旧事。
“我八岁的时候,父母车祸去世了,那个时候很小,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难过,后来就被接回了周家,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,我总是无理取闹,她总是默默包容,她其实本该委屈,却待我如亲生,可我总是不满足,总觉得所有人都欠我,我变得叛逆,仗着那份宠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,她曾为我流过不少眼泪。我奶奶她啊,是一个看起来很冷酷的人,可是她却比谁都要温柔。可是,一切都晚了。”
沈如月摸了摸他的头发,“她懂的。她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和依赖,至亲的人,无论你做什么,她都不会真的怪你,这就是亲人。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“对她来说,只要你们过得好,她就什么都值得了。”
周睿奇似有所明了的点点头,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,不要害怕失去,有些人就算身体消亡,他的灵魂也会在你心里永生,有一天你想起他不会再心痛如刀绞,而是会想起那些她给你的爱,这种爱,足以温暖你的余生。”
周睿奇站起身来,对她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,“谢谢你的开导,至少,现在我有勇气去面对了,哪怕是亲眼看着她离开也好,我也不会再害怕。”
沈如月回以同样的笑容,他俯□来亲了亲沈星宇的脸,然后对他们说了再见。
她带着沈星宇回了家,心却早就沉入了看不见的深渊里,哄沈星宇睡着后,她去了暗房,看着他们曾经的照片,每一张不同的照片,都是某一刻留下的时光,一张张看下来,原来他们已再次拥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。
有人说,记忆有缺口,无论你再强大,终有一天,你会想不起你最不想忘记的人,最不想忘记的事,以及最不想忘记的风景,她不想要忘记这些,无论是那些令她绝望的,悲伤的,还是令她欣喜的,感动的。
那是一个冗长的下午,她坐在那里,一遍遍看着那些雕刻下来的时光,一遍遍想要铭记那些美好的笑脸,时光像是静止在了那里,她听不见任何声音,只有眼前照片里的人才令她觉得真实无比。
之后第三天,她接到了周慕辰的电话,电话那端长久的静默与难耐的喘息让她一瞬间就知道怎么回事。
简然,终归还是走了。
他说她是安静平和的离开,没有任何遗憾,她赶过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病房的沙发旁,夜色一般的眼眸里是无尽的悲凉,病床上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,只剩下旁边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,她走过去,轻轻的抱住他。
一切似乎都结束了,而一切似乎又要开始。
作者有话要说:说好不坑一定填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