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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是下午,雨水终于小了一些,可是风却吹得更大了。乌云被吹散了一片,转眼又是一片从远方飘来,整个世界都好似充满了告别前的沉重和阴郁。
雨水一滴滴落进了肖艾刚刚吃完的泡面盒子里,我看着水上漂浮着的油渍一阵阵入神,仿佛看见了一个让我感到非常难受的破败世界,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暗淡无光。
肖艾将自己的手机放回到口袋里,她挽住我的胳膊,与我靠的更紧了。然后随着我以一样的目光看着即将要被拆迁的纺织厂。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:“不带着原谅的心情,真的没有办法接受这里即将要被拆掉的事实。”
我有被一语击中的感觉!我之所以如此难过,是因为一直逼着自己以原谅的心情去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,可有些事情又怎么会轻易被原谅。我不可能在自己难过的时候,需要的是一座五星级婚礼酒店,我喜欢的只是纺织厂里的陈旧和安静,它独一无二的环境会让我想通很多、很多的事情。
可直到它真的要被拆掉的这一刻,我才发现,它从来也没有属于我,它是经济的产物,也死于经济,向来与心情无关。
我看开了,谁要拆就拆吧,反正一辈子也不长,哪里会有那么多的苦痛,需要一座已经没有存在价值的纺织厂来安慰!
我点燃了一支香烟,然后告诉自己,抽完这最后一支,就什么也不要再想,因为在已经不能改变的前提下,再真切的留恋,也会显得有那么一点矫情。
……
黄昏的时候,我办完了今天计划以内的全部事情,然后又一次路过了这座纺织厂。我还是停下了脚步,却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想将它的样子刻在自己的心里。这样,也许50年后,我也不会遗忘。
此刻,那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下来,遥远的天际处现出一抹金黄色,好似要告诉人们,黄昏并没有放弃每一个喜欢追求美好的人,它依然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,让这个世界看上去绝望和希望并存。因为我看见了一抹阳光穿过云层间的缝隙,洒在了路边的一簇野草上,野草的旁边就是老王的馄饨摊,许多喜欢这个口味的居民们,正在排队等待着……
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人,她的声音很轻,一直等她与我靠的很近,我才发现是陈艺,这让我有点意外。
陈艺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,与我保持着大约50公分的距离,这个距离很微妙,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,却感知不到她的心跳,到底是平静,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舍和痛苦?总之,她是来了。
向纺织厂的院子里看了一会,她对我说道: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“
我点了点头,随之想起了一些关于过往的画面。这里曾经是我们的游乐场,我会拉着她的手,在江继友那辆卡车上爬上爬下,也会在起风的时候,拉着一只红色的风筝在结实的水泥路上飞驰着……
可我不确定,她是否还能记得这些。
”江桥,你还记得吗?我们的童年在这里就是彩色的,院子里有白色的蒲公英,墨绿色的卡车,阿姨深蓝色的工作服,还有你爸爸送给我们的那只风筝是红色的……现在,这里的一切都要不存在了,真的会让人心里感到很难过……而这条郁金香路上,除了我们还没有被拆迁的老屋子,也没有了任何90年代时的建筑和记忆,可是现在连老房子也要被拆了!“
我眯着眼睛,想象着那些已经被岁月洗刷的很陈旧的画面,半晌后才笑了笑,回道:“是啊,那时候的天可真蓝,空气里都是植物的味道。尤其在每年8月份的时候,纺织厂院子里种植的那些桂花树,香味能飘满一整条郁金香路……对了,我们还经常会在纺织厂后面的丰收河里钓龙虾……“
我有些停不下来,一股脑的将自己能记得的画面全部说了出来……而那回忆就像冲不淡的时光,与眼前这金黄色的世界渐渐融合。我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这种即将逝去的美好,但夜晚就快要来临了!
“江桥,你不要再说了……”
陈艺那悲伤的声音,让我像急刹车一般停了下来,然后转头看着她,她却用双手紧紧握住大门上的铁杆,表情和她的声音一样痛苦,但是并没有哭。
”怎么了?“
陈艺低着头,好似在看着地面,片刻之后才回道:“对不起,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……只是你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,可却只有画面,过往却已经完全不存在了!”
我苦笑,也是一阵沉默后,说道:“在这样的时刻,人多少都会因为感怀而伤感吧……”
陈艺没有再接我的话,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台单反相机,然后隔着大门,以有限的角度记录了纺织厂最后存在的样子。而我们什么时候离开,就意味着在那一刻见了纺织厂最后一面。
看着陈艺拍摄照片时的模样,我觉得她是幸运的,因为阴沉了一天的南京,终于在夜晚快要来临时放了晴。此时的世界,在她的镜头里都是金黄色的,就像一位跳舞的贵妇,如此曼妙,如此让人心碎……
……
回到自己住的小院,我煮了自己最拿手的皮蛋瘦肉粥,然后又在巷子口买了些蟹黄包,准备一并送到琴行,我觉得这是一顿还算营养的晚餐。现在,我只要能抽出一点时间,都不希望她去吃泡面那种很没营养的东西。
来到琴行,并没有听到想象中的琴声,这让我有点诧异,于是看了看时间,也不过才晚上的八点。
我踩着楼梯上了楼,然后探身向教室里张望着……
原来,此时的肖艾正搂着小芳,半躺在一张很简易的小钢丝床上休息着,那还没有合起来的钢琴谱,被风吹得一页两页的翻动着。钢琴旁边的椅子上则放着一只包装袋,里面的蛋糕已经被吃完,想来是被她们当成晚饭了。
我走到她们的身边,先拍着肖艾的肩,将她叫醒,然后一边打开保温盒,一边对她说道:”刚刚给你们熬了皮蛋瘦肉粥,还有蟹黄包,你们赶紧吃吧……“
肖艾面露喜色,她拉开袋子看了看,然后又将身边的小芳也叫醒,给她递了一只蟹黄包。
我就坐在她们的身边,看着她们吃的很欢的样子,心中不禁有点难过。于是便对肖艾说道:“如果以后我没时间给你们做饭,你们就自己到梧桐饭店去吃点,或者叫他们的外卖也行。不吃舒服了,哪有精力练琴的!”
肖艾并不太在意的回道:“没事儿,反正吃苦也就剩这么几天……我已经计划好了,等参加完这次的星海杯少儿钢琴比赛,我就带着小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……这样会让她的性格变得开放一点。”
我看着小芳,深表认同,然后对肖艾说道:“我正想和你提旅游的事情呢,我已经和乔野约好了,时间也是星海杯结束后,咱们一起去西双版纳走走。”
“好啊……累了这么久,真的好想能够放松、放松……”她说着将手中的碗又递给了我,让我给她再装一碗。
看着她这么辛苦的样子,我心中更是不舍了,于是对她说道:“要不,今天晚上就回去睡吧。我不闹你,我睡沙发,或者睡隔壁屋子……“
肖艾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我,我赶忙又说道:”我发誓,我就是想让你睡得舒服些,我觉得学习这件事情也是需要劳逸结合的,过度教学反而是一种拔苗助长!“
肖艾又很严肃的看着我,然后回道:”你对小芳的情况不是很了解,她的基础知识很薄弱,但是又有很强的学习能力。正是觉得她有能力接受高强度的训练,我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教她……“停了停她又说道:”反正成败就剩这两天了,我对自己很有信心,对小芳更有信心……但以后所有的荣誉,一定都是建立在现在的汗水和努力之上。因为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平白无故的成功。所以,你要做的不是劝我们怎样放松,而是在我们忙碌到没有时间喘息的时候,代替我们去看看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现实,竞争又是多么的激烈!“
我和肖艾认识这么久了,当然知道这些不是她随便说说的,于是笑了笑,便不再多说什么。就像她自己说的,再苦再累,也就只剩下几天的时间,而人生难得一搏,我该支持她的决定,更该尊重她的性格。心中却也更加期待比赛结束之后的旅行,我觉得这会是我们人生中的一个节点,从而开启一扇神秘又未知的大门。
……
这个夜晚,肖艾依旧以最忙碌的状态与小芳一起做着最后的努力,我则将琴行的卫生搞了一遍,我希望她们能在一个舒服的环境中练琴。而等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时,已经是夜里的10点半了,可她们却还没有结束一天的课程。
洗漱之后,我躺在床上无心睡眠。那窗外的夜色就如同墨一样泼在了这个世界所有隐秘的角落,而一阵阵吹过的风,如哀鸣一样让人心绪不宁……
我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叫喊声,起初并没有太在意,可是片刻后,又听到了消防车的鸣笛声。我心中莫名惊恐,便走到了院子里,只见琴行那个方位,天空已经被火光染成了猩红色,黑色的烟像无底的黑洞吞噬了一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