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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亮的太阳给落晚一种虚幻的感觉,虽说春寒料峭,但杭州已略有暑意,她站在他身边,看着车子缓缓驶来,只觉一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,仿佛是做梦。
十六年了,她终于可以再次回到杭州,车子在繁华的商业街上行驶,交通很顺畅,难得没有堵车,柏擎仓示意打开车窗,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,落在人身上颇有炽意,微风拂过,吹得落晚颈间的丝巾飘飘浮浮,痒痒地扫过脸颊,她低头看着,这条丝巾是昨晚柏擎仓送她的礼物,兰嫂嘱托无论如何今天都要戴上:“你好像很喜欢杭州?”
落晚垂眸,沉静地道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都说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这里是旅游圣地。”
柏擎仓细细地审视着她的面容,半响后,好似才确认了一切:“我还以为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东西呢。”他貌似不经意道,“其实我也很喜欢。”
坐在副驾驶的李泛没听到任何声音,有些诧异地侧过头,见落晚正静静地坐着,阳光映在她脸上,冰洁宛若雪花之色,难怪柏擎仓会痴迷,果真是倾城绝色,想到柏擎仓,他心中一惊,轻轻咳嗽了声提醒落晚。
落晚蓦地回过神来:“您也喜欢这儿的风景?”
听到她说话,柏擎仓面色缓和了几分,唇角滑过笑容:“我喜欢这里的价值。”
落晚抬头疑惑地看向柏擎仓:“马云说‘这是座可以创造奇迹的城市’,我相信它会带给我们非凡的价值。”
落晚只是笑听着,语气温婉:“以您的实力一定会成功。”
柏擎仓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如果你喜欢旅游,我们可以在杭州多留几天。”
“不用了,”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他一向不喜欢别人违抗他,尤其是她,“我的意思是怕耽误您工作。”
李泛适时接口:“还是小姐关心少爷,难怪滢小姐总说,少爷和小姐更像是一家人。”
柏擎仓没有说话,阳光照在他略显清瘦的脸上,他整个人都在逆光里,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,但在奇异的安静里,她猜他应该是高兴的,因为他握着她的手更紧了,也许是经常练射击,他手上虎口处有握枪磨出的茧,粗糙的硌着她的手,和往昔不同的是,今天他的手有种淡淡的暖,像是冬日微芒的火焰,更像是数年前,拉着她手捉蟋蟀的楚星童,让她情不自禁地产生一丝贪恋。
不到半小时,就到了博苑大厦,大厦前有一片整齐的广场,占地颇广,车子在广场的喷泉前停下,落晚一下车,就觉得夹着水汽的热浪往身上扑,潮湿闷窒,让她有点透不过气,地面全由白云大理石铺砌,太阳底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,耀得人眼睛发花,恭候在大厦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,和柏擎仓握手:“柏少,辛苦了,诚挚地欢迎您来博苑,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漂亮的女职员将一束包装精致的紫色三色堇递到她手里:“落晚小姐,欢迎您来博苑。”
落晚接过,只觉欣喜无限,唇畔漾起一朵笑,美得如梦如幻,仿若冰芙蓉灵气逼人,声音更是从未听过的愉悦:“谢谢。”
依稀仿佛十六年前,风和日丽,蝉声阵阵,楚星童对她说:“这是三色堇,我妈妈说当天使亲吻三色堇的时候,她的容颜就印在花瓣上了,所以每一个见到三色堇的人,都会有幸福的结局。”
我在找你,你在何方。黎明已近,我在等你。寻寻觅觅,思念如昔。
十六年,几千个日日夜夜,三色堇依然被她捧在怀里,只是第一个送给她三色堇的小男孩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,原来这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,未语泪先流。
最终她还是载不动许多愁。
她的神情让女职员的目光从好奇变成探究,似乎对她的品味极为怀疑,一是三色堇不是什么名贵的花,二是三色堇不适合做插花或花束,花店并没有卖,听说是公关部经理特意到花卉市场才寻到:“落晚小姐的喜好倒是很有意思,现在的女孩很少有喜欢这种花的。”
落晚道:“是吗?”她语音虽娇柔婉转,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暖意,公关部经理一怔,旋即笑道:“我倒觉得这花儿很美,我太太就很喜欢。”
落晚并不答话,只是将花束递给兰嫂:“先帮我照看一下。”空气中流露出几分压抑的气氛,使得呼吸都有些困难,幸好此时电梯的双门已缓缓打开。
一行人在公关部经理的引导下,走进会议室,此次博苑大厦新开发的地产项目,‘柏氏’主要负责酒店的内部设计,合作双方高层人员坐定后,LED屏显示出设计图的整体效果,“‘柏氏’此次的设计来源于对伊斯兰教堂、宫殿及城堡的幻想,把欧式古典和异域风格相结合,体现‘沉稳内敛、典雅大方’的主题。”一圈投灯打在落晚头顶,淡淡的金色光束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,她一袭白衣若雪,犹似身在烟中雾里,有种近乎梦幻的美丽,“酒店门窗全部采用弧形设计,整个空间以白色为基调,用纯净淡雅的米黄色作背景,烘托出酒店高雅的氛围。根据酒店功能,划分为接待大堂、服务区、专卖店和咖啡散座,其中接待台面选用大理石,显得大气沉稳;咖啡散座和专卖店选用珠帘和钢琴做动静分区的隔断,空间灵动的珠帘和灯光配合,会散发出宫殿的神秘感;咖啡散座全部用布艺沙发和桌布,墙面装饰则选用金属材质,华丽不失温馨,”她抬起手指着屏幕,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在会议上发言,她一向畏惧人群,可今天的她就像身体里注入新的灵魂一样,虽然声音透着些许怯意,但非常的轻盈柔曼,宁静中透出一股灵动的美来,“总之,不管是入住、消费或观赏,当你走进酒店感受到的只会是无限的舒适和新奇,仿佛进入另一个异域空间,这就是‘柏氏’带给所有人的感觉。”
话音一落,所有人都鼓起掌来,他看她对大家微笑,眼睛里有星星点点快乐的星芒,但他知道那种快乐不是因为掌声,也不是因为赞美,更不是因为……他,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他,这点认知让柏擎仓害怕起来,她是他心中的太阳,他原以为这一生他都不会有温暖,但却寻到了,可是,他竟从来没看懂过她。
从她六岁那年来到他身边,或者更早以前,他就没看懂过她。
“很精彩,”博苑董事长杨勋道,“如果柏少没有异议,我们明天就可以签约。”
柏擎仓道:“谢谢贵公司对我们的信任,也希望有更多的合作机会。”
杨勋道:“和‘柏氏’合作是我们的荣幸,如果柏少和落晚小姐没有其他安排,我们内部有一个商业聚餐,希望能赏光。”
柏擎仓询问地看着落晚:“落晚?”
落晚知道兰嫂有午睡的习惯,如果她去兰嫂必定要随行照顾,柏擎仓见她垂眸看地面,犹豫着没有说话,于是问:“你不舒服?”
她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公关部经理见状急忙道:“柏少如果不介意,我们可以派车送落晚小姐回去。”
柏擎仓道: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他看着兰嫂,“照顾好落晚,有任何事给我电话。”
兰嫂恭敬应道:“是。”
见柏擎仓正要离开,落晚轻声道:“需要宁小姐陪您去吗?”
柏擎仓皱了皱眉,沉吟了一下才道:“李泛,通知宁小姐有商业聚餐。”
返回酒店正巧是高峰期,车子走走停停,大约四十分钟才到下榻的酒店,见车子离开,落晚喜笑颜开,拍手欢呼道:“我自由了!兰嫂,我自由了!”不过一句话的功夫,她已经跑出老远,午后淡金的阳光照下来,落晚仰起脸,伸出手五指张开,透过指缝凝视着天空的太阳,漆黑的眼睛中有燃烧的希冀,她的人也如一枚小小的太阳,“楚星童,你能带我去有阳光的地方吗?”
“小姐,”兰嫂急忙忙地追上来,“你不是不舒服吗?”
“我好了,”她将丝巾解下来向空中抛去,“您放心,我一定会在他们回来之前赶回来。”说完她脱掉高跟鞋拎在手里,从拥挤的人群里穿过去,像一条侥幸漏网的鱼,匆忙地溜回海里。
兰嫂看着渐渐消失的白色倩影,终是转身离开,这个她朝夕陪伴从心底珍爱的女孩,第一次露出这样孩子气的微笑,她永远不会知道,她是故意放她离开,故意让她们中间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隔着河一样连绵不断的车流,隔着……整个世界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甚至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会怎样,但这一刻她想让这个女孩飞出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