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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炼金术的禁忌)
墓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马蹄莲,花叶在风中微微颤动。踩在墓碑上头的黑乌鸦见有人靠近,扇着翅膀扑楞楞飞远了,夕阳落下的方向,落日熔金,乌鸦刺耳的咕嘎叫声渐渐远去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有一阵风平地而起,吹得蒂娜浑身汗毛倒竖,她才猛地倒退了两步,盯着必莉卡的侧脸,一小步一小步谨慎地后退,一直退到她自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,猛地一转身,呜呜哭着跑远了。
必莉卡垂头站了一会儿,抱着膝盖在苏珊墓前坐下来,出神地看着墓碑,低声说:“炼金术有两大禁忌,第一项,是黄金炼成,第二项,是人体炼成。”语速极为缓慢,像是解释给已经不在这里的蒂娜听,又像自言自语。
西索想起来,类似的话,她在猎人考核的最终测试中也说过。
“最开始学习炼金术的时候,我对这两项限制并没有多少实感,那个时候,能用银勺子炼出小猫已经很开心了,人体炼成什么的,离我太远了。但随着学到的炼成阵越来越多,总是忍不住想,这到底是为什么呢?”
西索很清楚,现在的必莉卡不需要任何回答,于是默默地在她旁边坐下来,以同样的姿势看着眼前的黑色花岗岩墓碑。
果然,必莉卡自己说下去:“其实原因很简单呐,根据等价交换原则,一物换一物,死人的命,是要用活人的命来换的。”
西索收起了一贯的笑容,眉心皱出一道浅浅的褶痕。“所以,最后还是有人触碰了,对吗?人体炼成的禁忌。”
必莉卡小幅度地点了点头。她紧紧咬着嘴唇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最后实在忍不住,也只是克制地哭,抬起手背抹眼泪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从家里出发时,加上她在内,镇上年龄相仿的孩子只有四个。其实,还有另外两人和他们一起长大,却死在五年前的冬天。
保罗死的那一天,曾经来找过缇奇。
年纪还小的必莉卡正踮着脚尖从和她鼻尖一般高的餐桌上拿水果,突然听到争吵声,好奇心起,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偷听。
当时缇奇刚从实验室里出来,一头乱糟糟的卷发脏得几乎打结。他拧开水龙头,捧起冷水洗了几把脸,精神过来之后,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,重新戴上牛奶瓶底厚的眼镜,随便挥了两下手,不耐烦地赶保罗回去。
保罗拉住缇奇的袖子,鼻涕和眼泪糊的满脸都是:“我不在乎!任何代价都可以,只要……只要能让朱迪回来……”
紧接着,躲在门后的必莉卡被缇奇发现,强硬地拎回了房间。第二天,保罗便消失了。
他的炼金术比必莉卡掌握得好,最后却只炼出了一堆黑乎乎的焦炭,甚至连自己的*和灵魂都搭进去了。
必莉卡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头埋进臂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,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地里的小猫。
西索轻轻叹了口气,小家伙太弱了,实力也弱,心性也弱,但却奇异的,很难令人生厌。
他伸长手臂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的头发,说:“靠过来一点。”
必莉卡不明所以地抬起头,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水亮清澈,乖巧地往西索那边挪动了一下身子。
西索没费什么力气,便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腿上,像哄小孩子似的不甚熟练地拍背。
必莉卡僵硬了一下,脊背慢慢软下来。伏在西索怀中,能感觉得到他臂膀的力道,胸膛的温度,还有松木味的清香,像一场梦,雨隐村外冰冷漆黑的山洞里的梦。
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,拥抱是最好的慰藉。
陈年的回忆和近期经历过的委屈无助一起泛上来,必莉卡终于嚎啕大哭。
***
哭够了的必莉卡揉着眼睛开始犯困,可惜没有睡成。
“那个,不好意思,打扰一下。”亚连站在远处,按着蒂娜的头顶,说:“这孩子哭得很厉害,可以把墓碑前的地方让给我们吗?”
“对、对不起!”在陌生人的墓前痛哭这种事,怎么想怎么奇怪,必莉卡挣扎着从西索怀里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擦眼泪。
“可以的话,请用这个吧。”面前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,顺着手臂看过去,是个比蒂娜大一些的女孩子,一本正经地向必莉卡鞠躬道谢:“我叫曼妮,是这孩子的姐姐。听说您修好了蒂娜乘坐的脚踏船的踏板,真的太感谢您了!”说着,把蒂娜叫过来,在她背后拍了两下,催促说:“好了,蒂娜,快向姐姐道谢!”
“……谢谢姐姐。”蒂娜手里攥着一小束白菊花,躲在曼妮身后,眼角还挂着泪珠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
好像被她吓到了啊。
好像就是在陷阱塔底学会“炼”的时候开始,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气场,一不小心就会露出吓到人的气势。必莉卡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,避到旁边。
曼妮带着小蒂娜走到墓前献花,亚连显然早就和姐妹两人认识,跟在后面走过来,装作没看见必莉卡泛红的眼圈,惊讶地问她:“原来必莉卡是炼金术师啊,现在是在旅行途中吗?”
“嗯。”必莉卡刚哭过,一开口还带着很重的鼻音,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个,苏珊,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生病。”回答的是曼妮,她眉梢往下掉,显得十分悲伤:“蒂娜从小就和苏珊、妮可两姐妹玩得最好,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。”
必莉卡隐隐觉得妮可这个名字有些耳熟,一时间又想不起来。
曼妮蹲在蒂娜身边,温柔地安慰她:“人的生命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,*回归大地,上面长出花草,灵魂化为回忆,在人们的心中继续活下去。生命与物品不同,炼金术师也不是神,所以蒂娜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说什么炼成苏珊一类的话了,那样既让这位姐姐和泉美阿姨难做,对苏珊也是一种亵渎,明白了吗?”
蒂娜半懂半不懂地点了点头,亚伦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顶高礼帽,扣在自己头上,怪模怪样地冲蒂娜呲出一口大白牙:“而且,如果有奇怪的戴礼帽的胖大叔问你想不想让苏珊复活,一定不要理会他哦!”
“千年公啊。”必莉卡接口说:“世上真的有千年公存在吗?”
昨晚马戏团演出的第一个节目不是杂技,而是一出短剧,讲的是作恶多端的千年公四处行骗,利用人们对过世的人的不舍,召唤出死灵,再命令丧失自我意识的死灵杀掉眼前的亲人或朋友,将死者的灵魂和生者的躯壳糅合在一起,制造出恶魔。
恶魔平时与常人无异,但一旦撕下那层人皮伪装,大肆攻击,便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。
“当然存在。”亚连脸色不太好看,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,同时疑惑地瞥了必莉卡一眼,纠正说:“但不是千年公,而是千年伯爵。”千年伯爵恶贯满盈,怎么能用“千年公”这样又恭敬又亲切的称呼呢。
必莉卡立刻跟着改口:“哦哦,千年伯爵。”说完隐约感到有些奇怪,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“千年公”这个称呼似的。
***
离开墓园的路上,蒂娜三人走在前面,必莉卡踢踢踏踏地牵着西索的手走在后面。“西索先生对生与死的问题是怎么想的呢?”
这对普通人来说,也许是值得认真思考的哲学问题,但对西索而言,还不如研究必莉卡为什么主动上前牵手更有意思。
他不屑地牵动嘴角,拇指指腹在必莉卡的手背上来回摩挲,随口回答:“死的人早就没有感觉了,哭也好、立碑也好、举行葬礼也好、人体炼成也好、制造恶魔也好,不全是活着的人自说自话的任性吗?”
“啊,这么说,也对哦。”必莉卡立刻顺着西索的意思开始反思,西索却在这个时候停下步子,仅仅一挑眉,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。
必莉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恰好看到有一个男人的背影转过街角,那人个子很高,身材瘦削,有一头披到腰间的银发。
“哎呀,难得想放松一下,又有麻烦事找来了。★”话是这样说的,但西索的声音明显高亢尖细起来,这是他兴奋时的一贯表现。
“乖乖地回酒店房间等我。❤”说完这句话,西索松开必莉卡的手,退进旁边的小巷子里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必莉卡摸不着头脑,一边注视着巷子口一边往前走,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。
“啊,对不起!”必莉卡先为自己走路不专心而道歉,抬起头一看,居然是见过的人。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四肢僵硬的金发女人抱在怀里,朝必莉卡咧嘴一笑。
“妮可……”必莉卡看到小女孩的瞬间,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,分神想,原来死去的苏珊是妮可的姐姐啊。
就在这时,走在前面的亚连突然痛苦地捂着左眼蹲了下去,声音压抑:“恶……魔……”
透过指缝,可以看见原本该是眼白的地方此刻已然漆黑一片,血红的眼珠飞速旋转着,像是正在寻找猎物的枪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