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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着门,我听到李阿姨在劝男孩:“别在这儿跪着了,回去找你爸妈吧。”
“我不走,我爸爸就在里面!”袁谦声音尖细,努力克制自己的抽泣声。
李阿姨又劝了几句,自觉无趣,就走了。
楼道里偶尔会有脚步声响起,现在这个时间,家家户户吃过饭,总有几个喜欢出去遛弯儿锻炼的。
可没有人再来询问袁谦,只是好奇的窃窃私语。
“这是谁家孩子?”
“在这儿跪着干什么?”
公公婆婆坐在客厅,脸色都不好看。
萧羿斜倚在沙发上,手掌覆住额头,我看不到他的眼睛,却能够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冷冽骇人。
我坐过去,将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,我做给你吃。”
“吃饭,吃什么饭!现在哪还有心情吃饭!”婆婆一肚子的火气,莫名其妙的就开始冲我发难。
我不跟她计较,“干坐着事情也解决不了。在这儿坐一辈子,过去的事情也无法抹平,总不能再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。”我没去看婆婆,装作喃喃自语。
“你……”婆婆瞪圆了眼睛,模样凶狠。
公公拍了拍她的手背,意思是别让她再生气。
公公看我一眼,是想教训我几句,可看萧羿的状态实在不好,不想家庭内部再发生什么矛盾,他就没开这个口。
我去厨房开始忙活。
晚饭总是要吃的,不用太丰盛,做点清粥小菜就行。
我是心疼萧羿,原来,在他心底还埋藏着一个这么大的秘密。
怪不得了……怪不得。
原来他并不是天生的。
现在,愈发觉得袁菲可恶,多么可怕的女人,怎么能够对当时还是孩子的萧羿做那么不堪的事情。
洗米的时候,我观察客厅里的动静,萧羿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,歪坐在沙发上。
看样子,婆婆想过去劝,被公公用眼色拦住了。
米下锅了,我又去收拾了两个土豆,准备做个酸辣土豆丝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公公跟婆婆立刻紧张起来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谁啊?”
“门外的是不是你们家孩子,在这儿跪半天了。”说话的是又一个邻居。
婆婆重重敲了一下桌角。人老了之后皮也松,挂在粗大的指关节上,跟硬硬的实木桌撞在一起,声音又闷又响。
公公赶紧扶住她,小声耳语,嘱咐她千万别冲动。
婆婆不理会,气冲冲地开门。
邻居还在门口站着,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,见到婆婆就说:“这孩子忒可怜,怎么回事儿啊,专门在你家门口跪着。”
公公拉着婆婆,一只脚踏出门去,来回看了看,楼道里站了好几个刚遛弯儿回来的邻居,都在对我们家指指点点。
公公好面子,赶紧对跪在那里的袁谦斥了一声,“你先进来!”
袁谦脸上一喜,由于跪的时间太长,起来的时候险些没有站稳。
婆婆再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,袁谦登堂入室,甜甜地叫了一声:“谢谢奶奶。”
公公注意到邻居们的脸色,急忙解释,“是我干儿子的儿子。”
“老萧,你还有干儿子呢?”
“对,就是我没退休前在警局收的徒弟,现在认我做干爹了。”
公公这样一解释,也就没人再怀疑了。
散步回来的邻居们纷纷回家,楼道里重新恢复安静。
公公赶紧把门关上。
袁谦不客气,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琥珀色的眼睛经灯光一映,好像一眉泉水。
他用澄澈的眼神认真地打量每一个人,想上前亲近,又扭捏地站在原地,似乎是怕受到拒绝,不敢上前。
袁谦的表现跟一个普通的小孩子无异。
可,想起他两面三刀的城府,我就感到一阵恶寒。
“爷爷奶奶,我饿了。”袁谦摸着自己的肚子,脸上写满委屈。
“我们不是你的爷爷奶奶,别这么叫我们!”婆婆的怒火更盛。尤其是袁谦纠缠不休,跪在门口,惹得邻居们围观议论的行为,更惹得她怒火中烧,胸口剧烈起伏。
袁谦像是被吓着的小动物一样,缩了一下脖子。
公公又给婆婆准备好药,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。
袁谦不再说话,站在墙角,安静地注视着公公婆婆,偶尔还会瞄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萧羿。
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要说,可气氛实在凝重,嗫嚅了几下嘴唇,最终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。
家里的座机忽然响了,公公去接的电话,“……小彦没来啊,你再打电话问问别的地方……对了,你现在有时间的话就来一趟吧,家里出了点事情。”
打电话过来的人应该是萧羿姑姑。
一想起姑姑那张严肃冷酷的面容,我一个失神,削土豆皮的刀子伤了手。
发出一声闷哼,我赶紧抿住嘴唇,随手从大理石台上抽了一张纸巾过来,想要把伤口包住。
我以为萧羿坐在沙发上睡着了,没想到的是,我发出的声音那么细微,都会被他听到。
萧羿忽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,经过袁谦身边,大步走进厨房。
“怎么了老婆?”
疲惫之外,他的神色看起来很紧张。
我慌忙要去藏受伤的手指,还是被他半路上截住。
“流血了,别弄了。”萧羿皱眉,深邃的黑眸之中绽开柔软的微光。
“你晚上总要吃点儿东西。”
萧羿叹息一声,声音混重。“那我帮你。”
萧羿拿了个创可贴过来,帮我处理好伤口,坚持不让我碰水。
难得他心情这么糟糕,还是事事为我考虑。
想起他幼时经历的不堪,结婚之初对他的怨怼,也消散的差不多了。
土豆丝刚下锅,油烟冒上来,锅里噼里啪啦的响着,呛出一股干辣椒的味道,萧羿的姑姑就踩着不紧不慢的节奏上门了。
即便是在工作时间以外,她的打扮照样很得体,甚至是赏心悦目。
湖蓝色套装让她显得格外的干练,讨巧的领部设计又不失时尚气息。靛蓝拼接细高跟,难得这个年纪的人还能穿得不突兀。
婆婆殷勤地迎上前去,“他姑,又让你过来一趟,麻烦你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姑姑看了眼还缩在角落里的袁谦,看向公公婆婆。
公公婆婆担心萧羿听见又会陷入负面情绪里,便示意姑姑跟他们进屋。
我担心地瞄向萧羿,他的情绪没什么起伏,还从我手上拿过锅铲,扒拉起土豆丝。
“一道菜不够吧?”
“啊?”我没想到萧羿会跟我说这样的话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萧羿微微一笑,笑容就好像他头顶的灯光一样眩惑,“老婆放心,我没那么脆弱。”
他话音刚落,姑姑就从卧室快步走出来,站在袁谦面前,声音很严厉,严厉到不掺杂一丝感情。“你妈妈很确定地跟你说,你爸就是萧羿吗?”
通过她干练的举止,可以联想到,姑姑在工作上一定是个手腕强硬的铁娘子。
袁谦绞着手,神情怯懦地点点头。
姑姑没说什么,紧抿的唇线松懈一瞬,回头对我公公婆婆说:“就按照我说的来吧,一切都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婆婆态度恭维,连连点头说好。
姑姑又看了眼我跟萧羿。
萧羿什么话都没说,我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姑姑的下颌往高处一扬,没有要理会我的意思。
她看不起我,无论是身家背景还是学历,我都没办法入她的眼。
既然如此,我也没必要表现的太殷勤。
姑姑走的时候,我甚至没有去门口送一送。
姑姑一走,婆婆就跑厨房来跟我们商量,“萧羿,你姑姑说要你跟袁谦去做亲子鉴定。”
当啷一声,萧羿手上拿的锅铲子掉在地上。
他一脸不悦,峰眉激烈地跳动数下。
“做什么亲子鉴定,他肯定不是我的孩子!”
婆婆示意萧羿小点儿声,看了眼客厅的袁谦,又凑过来对萧羿说:“你姑姑说你当年还小,也许事情发生了你还不明白。为了妥善起见,还是做个亲子鉴定比较保险。万一真的是你的孩子,我们就这么给轰出去……”
注意到萧羿的神色越来越冷冽,婆婆闭上嘴巴,不再说话。
没主意的公公难得明确态度,“就这么定了,明天咱就去做鉴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