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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西毓做三皇子侧妃的旨意虽下来了,日子却还没有定下。这种事情,要由钦天监算了吉时,报给皇帝,再由皇帝选出个合心的日子,先给三皇子娶了正妃。然后才能轮到西毓。
别说是侧妃的娘家,定日子这回事情,就是董家都说不上话,一切都要听凭皇上做主。娘家能做的,不过是做好随时送嫁的准备而已。
这消息一出来,大老爷倒还高兴,虽他一向最偏疼长女,可对其他的女儿也没有到漠不关心的地步。就是西毓没能成为正妃,这让他多少遗憾了一些。
尤其正妃人选的父亲也说不上是多炙手可热的人物,至少比起太子岳父兵部尚书、二皇子岳父左相来,董余棋实在算不上什么。谢怀德因此便有些愤愤,觉得明明自家的女儿比董家女孩出身好得多,却要委委屈屈居于侧位,这让他在欣喜之余便多了一丝不满。虽不敢怨愤今上,他心底倒是暗暗把董余棋嫌弃上了。
这消息对大太太廖氏来说,却实在算不上好。
倒不是她不愿意西毓有个好归宿,只是这就意味着前面两个女儿的婚事变得迫在眉睫了。
跟皇家结亲,很少讲究个长幼有序。若是跟普通人家通婚,西毓的婚事就是早早定了,也要等前面两个姐姐先出嫁了再说,绝没有谁先定下谁就先出阁的道理。可皇家那边哪里会等你这个。本来大房三个女儿,西毓最小,不过十四,南毓也才十五,都还不到着急上火的年纪。只有东毓转眼就十七八了,才让人着急一些。可如今这样一弄,大太太怎么都得在西毓出阁前,至少是把东、南两人的婚事定下来,否则可就不好看了。然而这两个,一个是被大老爷死死攥着,不肯轻易将就的,一个又是自己的亲生女儿,哪里是能随便说出去的。这可不就让廖氏愁上了嘛。
不过这些事情,也就只有廖氏会想想了。其他人,却是很少会想这个。
甚至就连老太太,都明知道西毓出嫁了,她两个姐姐还没着落,说出去不好听,却也懒得理会。
不过到底这也是府里一件大事,尤其三皇子在皇上面前还算是十分得宠的,就是侧妃,也不能草率办理。所以事情一定,老太太就先把北毓叫到了跟前。
将养多日,老太太的气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,只露着满满的疲态。她的身边陪坐着女儿谢凤华,见北毓来了,谢凤华可是比老太太热情多了。
老太太倒是对女儿的过分殷勤没什么表示,只等北毓坐下了,先就大老爷大闹静园一事,在北毓面前对大老爷提出了单方面的批评,然后让北毓放心,这件事日后就是大老爷来求她做媒,她也不会答应。
北毓自然是没有什么旁的话好说。
老太太便又接着提起西毓出嫁一事,“虽如今日子还没定下来,可要真等到上面定了日子,我们再准备,那就迟了。依我的意思,是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起来。”
北毓点头,“祖母说得是,孙女也是这个意思。不过依孙女看,这就是要准备,也有些为难之处。”
老太太倒没想太多,只当北毓是没料理过这样的大事,一时没有头绪。这一点,她倒是早替她想好了。她点点头,“我知道你为难,你自己也是未出阁的女儿,哪里能办好这样的大事……”
“就是的。”谢凤华在一旁,笑着抢话道:“不过侄女不用担心,母亲说了,这一回就让我在一旁指点你。到底是送姐姐出阁,你一个小姑娘,好多事不好办呢。”
老太太瞥了谢凤华一眼,有些怨她说得急切了。当初东毓和北毓初理事,老太太就动过让谢凤华协理的主意,可惜被老太爷驳回了。如今西毓不仅是出嫁,还是给三皇子去当侧妃这样大的事,自然得有个掌过事的人在一旁盯着,这就是老太爷都得同意的。可很正常的一件事,被谢凤华这样急慌慌的态度一弄,倒像是要夺权似的。老太太不由便生了些局促,由此也对女儿不满起来。可她如今也不能拆女儿的台,只能认同地道:“凤华说的是。这样大的事,你也没经过,还是让她在一旁帮你看着点才好。”
北毓一看两人神色,就知道这事是她们早商量好的,无可更改,她也就没有旁话,只道:“姑母有心帮我,便是再好没有了。如此,三姐姐出嫁一事,就要劳姑母费心了。正好这样,我也能专心处理旁的,免得误了大事,左右忙乱。”
谢凤华见北毓不反对,忙高兴地接口:“三丫头的婚事,侄女就放心交给我好了。你尽管忙旁的去,这种事情,就该我们做长辈的张罗才是,哪有让你一个小姑娘出头的道理。”
北毓感激而笑,“那就谢谢姑母了。”
谢凤华拉了她,“傻丫头,自家人,说什么谢不谢的。我帮你,那还不是都应该的。”
姑侄两人,一副相谈甚好的样子,老太太一旁看了,也觉满意。先前升起的那点局促,便也由此消了。
北毓与谢凤华客套了一番,却又道:“能把这件大事交给姑母,我自然是松口气了。不过有些难处,虽姑母肯定也都想到了,但侄女也还是要多嘴几句。”
谢凤华此时再好说话没有,“有什么难处,丫头尽管说就是了。”
北毓道:“按府里定例,如三姐姐这般的,嫁妆的份额是一万两。虽说若要高嫁,免不了会适当再多贴一点。可三姐姐如今的状况,却有些尴尬。因她是嫁到三皇子府做侧妃的,上面还有个正妃,这嫁妆就绝不能高过正妃去。吏部侍郎董大人原是寒门子弟,家底不丰,就是为嫡长女送嫁,也绝拿不出一万两银子来。要我说,能有个五六千两,这都要算好的。那三姐姐的这笔嫁妆,就不能放在明处了。这是其一。其二,三皇子的府邸早就建好了,可三皇子如今却还是住在宫里的。等他娶亲时,到底还是在宫里,或者是要出宫,如今还没有个定论。这样的话,嫁妆里该有的家具和陪房等,就成了问题。若三皇子在宫里成亲,这些就都不能准备了,顶多给三姐姐陪两个丫鬟而已。可若是在外头府里,这些却又不能少,且同时还是要比着董家次一等的来,这就又是个麻烦。”
听北毓一大串地说完了,谢凤华才觉出这件事情的麻烦来。她开始只当这是个好差事,不说这样一件大事,能从中抠出多少好处来,就是一两银子不赚,单让她能在谢府里掌些权势,也是好的。如今听北毓这样一说,才知道这件事情还真跟一般嫁娶不太一样,简直可说是麻烦到家了。
可她也不能就此打了退堂鼓,再说不做了,因此还是勉力笑道:“这些事情,我也都想到了,侄女放心。”
北毓点点头,又道:“姑母比我经得事多,我也不过是白提醒一句而已。除此之外,倒还有一件事情,要麻烦姑母。”
谢凤华这时已不当北毓所谓的“麻烦”是客套话,真怕北毓又给她弄出一件麻烦事来。“说来听听。”
北毓道:“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只是算着日子,三叔房里的新姨娘再有两个月,也该生了。产婆、奶娘一类,也是时候该准备起来。这件事情,北毓实在不好插手,只得麻烦姑母了。”
谢凤华听了,松了口气。这对她而言,倒真不是什么大事。
一个姨娘生孩子而已,算得什么。
北毓不好插手,不是因为事大,只是因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不好管三叔房里的事情而已。
提起新姨娘要临盆,就能想起三太太倒是也快生了,不过晚着这姨娘一两个月而已。不过三太太韩氏那边的事情,自有她自己陪房或娘家帮着准备。此时若还是大太太当家,准备起来也不过是个形式,真要用人的时候,韩氏用的还是自己的人。此时换了北毓当家,干脆就是连个形式都不必走了,直接让三太太自已操心去。
倒是一个姨娘,不可能靠家里人准备下妥帖的产婆和奶娘,还要经过府里这一层才行。
谢凤华不当这是个什么大事,还恨不得能多办些事情才好,自然一口将事情应承下来。
老太太在一边冷眼旁观,却是心情有些复杂。
她原当北毓再懂事早熟,也不过是个小姑娘,如今看来,她却是比谢凤华都要看得清楚。
西毓出嫁和三房姨娘生产,两件事情看着一大一小,没什么关系,可这事情一件出在大房,一件出在三房,在如今三房间的尴尬关系下,哪怕出了一点纰漏,都是个事情。
尤其是三房姨娘生产一事,看着不大,可关乎性命,如今家下管事的,都是经过大太太廖氏手的,说不上各人都是个什么心思。若真在这件事情上动个手脚,北毓届时实难脱身。
可眼下,她直接把事情推给谢凤华了,若是真有纰漏,也扯不到她身上。
老太太一看,就知道北毓是早有准备。早不提,晚不提,就在她让谢凤华管家的时候提,这是早就想好了的。
老太太暗暗地叹了口气,也说不上这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。
而另一边,谢凤华还毫无所觉,一心向北毓保证,一定好好处理好这两件事情,让北毓专心去处理旁的。
姑侄俩又寒暄一阵,北毓才道:“还有一件事情,要秉老太太知道。本我还担心家里两件大事加起来,孙女会处理不来。如今姑母承了一件,正好也让孙女轻松不好,能专心办另一件了。”
老太太疑惑,“还有什么事情?”
北毓笑道:“祖母忘了?年时祖父说过,开了春就要把隔壁收拾起来,盖两座宅子的,如今天气也暖了,正是动工的时候。”
老太太一愣,她不是忘了,她是避免去想这件事情,如今却被北毓提起了。
谢凤华也是一呆,随即满心懊悔。比起隔壁建府来,西毓出嫁这算是个什么事情。就算是当三皇子侧妃,这事情办下来,也不过一两万的账目。可建府的话,这开支可就大了去了。说是掏侯府一小半家底来,都是不夸张的。
若不是所费巨靡,也不致在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儿,楞是空出一大片无用的废宅。
谢凤华立时有些后悔,不该早先应承下西毓出嫁一事,她立时向老太太使了使眼色,希望老太太赶紧让她改而帮忙建府一事。
老太太却是满心惆怅,想想哪家的老人,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,送走一个最出色的儿子,旋即又被迫要眼睁睁地看着仅剩的那个儿子被分出家去呢?
老太太完全没注意到谢凤华的目光,她闭了闭眼,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,“这件事情,我做不得住,你寻侯爷去吧。”
北毓自然知道事情会如此。虽说家里中馈现在她手上,可并不是这家里的全部财产都会由她来处理。她能掌控的,也不过是一比定量的银子,和庄子上出产的东西罢了。家里真正的财权,还是掌握在老太爷手里的,连老太太都不能过问。
她来同老太太说此事,也不过是做个提醒,真正大事,还是要同老太爷商量的。
北毓由此向老太太告辞,假装没看见谢凤华上蹿下跳似的眼色,出了门,先让雁行到前面通知一声,令一概闲杂人等回避了,这才去见老太爷。
老太爷本就一直观北毓的行事,他虽放了话,让北毓尽管放心地接过家里的人事,可对于北毓一直没有大动作,他是感到满意的。就是上面有人撑腰,可急慌慌地动,能动出什么来,难不成能把这家里人都重新换过一回吗?真想掌事,还是要耐心等一个时机的,而这个时机,其实也并不遥远,正是建府的时候。
这样一件大事,可不是在隔壁盖上一座空宅子,就算完的。
其间要做的事情,那多了去了。不仅是采买和建筑,光是人员一项,能做的文章就极多。尤其最后要把哪些人送到那两个府去,哪些留下,这其中的变动简直就是专为移权准备的。等这府一建好,就相当于是这家也就分完了,侯府瞬间清爽,根本不用北毓在之前多做什么。
老太爷也是早想到这一点,才会提出建府,可他故意没把这其中的关窍告诉北毓,就是要看看她能不能看出来,又能不能忍得住。如今看来,她倒是的确不错。
老太爷觉得满意,自然别无二话,命人将大老爷谢怀德和三老爷谢怀远一叫,干脆利落地就下了命令:“如今也开春了,隔壁那府里也该建起来了。今天把你们叫来,就是当面说下这件事情。就从我这里拨六十万两银子,按每府花三十万来建。除此之外,你们每人分家时,再各拨二十万两现银,老大得两间铺子,老三得四间。若你们没有问题,我哪天到官里留个案底,这家就这样分了。”
谢怀德和谢怀远齐齐傻眼,他们没想到,老太爷竟真会把家就这样简单粗暴地分了。
谢怀德还不敢说什么。谢怀远先道:“父亲,这……”
可老太爷话里的询问,其实也不过就是个过场,根本没真心问两人意见的意思,他吩咐下来后,立刻一摆手,“行了,就这么办了。到底是你们日后自己的府宅,有什么需要的,直接跟四丫头去说。不过银子就这么多,花冒了,直接从你们日后分家的现银里扣。所以也不用特意去为难四丫头,让她给你们弄这儿弄那儿的,反正最后花的都是你们该得的钱。好了,就这样,你们可以走了。至于银票,我一会儿派人送到四丫头你那儿。”
谢怀德和谢怀远还在傻眼,北毓却先一步告辞出来。
她没管两人还想对老太爷说什么,出来后直接奔到了西毓那里。
北毓到时,西毓生母白姨娘也正在西毓房里,见北毓来,白姨娘赶忙站起来,迎过北毓坐下,“呀,四姑娘来了,快坐,快坐。”
白姨娘自是长得很美,否则西毓也不会是诸姐妹里最好看的一个。可这母女俩的性子,却是一看,就天差地别。白姨娘人很温婉,这使得她明明长得很漂亮,却并不如何亮眼。
北毓坐下了,冲白姨娘道:“姨娘也请坐。”
白姨娘温婉地笑笑,“我坐得很就了,也该回了,正好不耽误两位姑娘说话。”
北毓起身,同西毓一起,要将白姨娘送出去。
白姨娘赶紧拦了,“不劳姑娘相送,姑娘快回去坐吧。”
相让一番,将白姨娘送走,北毓与西毓回来,对坐了。西毓先笑道:“都这么长时间了,我倒是常常去你那儿,可你却才是第二回来我屋子吧?我这今儿个,可真算是蓬荜生辉了。就是你来前,也没吱个声,好让我打扫打扫,可是委屈你了。”
北毓笑道:“我原还当你正傻着,未想倒还有心取笑我。”
西毓白她一眼,本想做个不以为意的样子,脸却一下不争气地红了,“我傻什么?你当我就那么没用?一纸婚书就砸傻了?”
北毓笑:“这府里被砸傻的可不少。”
西毓悄悄地看北毓一眼,犹豫了下,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,道:“其实……我也是有些傻的,再没想过,会有这一番去处。”侧妃,虽说穿了也是妾,可皇子的妾,跟别的可不一样。尤其三皇子又是个贵重的,做他的侧妃,日后前程,自远大得很。不说旁的,皇子侧妃可是有品级的,这府里的小姑娘,除了北毓,日后根本说不上还能有谁越过了她去。从一个最不受重视的庶子庶女,一跃到皇子侧妃,真可说是一番大转折了。
西毓低头喃喃道:“我……真是再没想到的……不过有一事,就是老太太和姨娘问我,我也都没说的,只告诉你。”她小心地瞅了北毓一眼,见她点头,才道:“上一回出门,就是我们见着刺客的那一回,我后来是跟三皇子说上了话的。那时候你被刺客劫了去,场面乱极了,三皇子就来告诉我,让我先回车厢里。可……可我那时担心你,你是推开了我,才被刺客带走的,若不是你,被抓的就是我了。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,就想往你那边冲,却被三皇子一把拉住了,他还跟我说,你一定没事的,让我放心。就……就是这样了,我当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可谁知皇上竟会下这一番旨意。我也不知道,是不是三皇子他……”西毓说到这,脸已经通红了。她期期艾艾地看向北毓,“你说,是不是三皇子他……”
北毓知道,西毓一开始许是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可如今旨意一下,又有这一番过往,西毓肯定是要当三皇子是在那一面后,喜欢上她了,才特求了这一道婚旨的。
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,能嫁得三皇子这样一个人,又得对方喜欢,就是原先无心的,此时也要欢喜坏了。可北毓却不得不泼她的冷水,“三姐姐,你能得这样一番姻缘,妹妹是替你高兴的。可这话……真是再不能外传了。就是日后你入了三皇子府,三皇子真喜欢你,姐姐也不能忘了,你上面还有一个董正妃呢。”
西毓的脸一下子白了,她勉强地撑起一个笑脸,点头,“四妹妹的心,我知道。我不会忘了这一点的。我生母就是姨娘,我就是庶女,头上压个人是什么意思,我再清楚不过了。”
北毓握了她的手。
西毓看她难得流露的担心表情,噗嗤一声,又笑了,“好啦,我知道你是担心我,怕我一时真被砸傻了,得意忘形。你放心,别说是进了三皇子府,就是在如今这府里头,我也不会仗着这形势就狂起来的。”
她偏头笑了笑,又道:“倒是你,来这不光是为说这个吧?”
北毓开口,将西毓的备嫁事宜向她交代了一通,包括这事已经转给谢凤华,已经嫁妆定例,和不能明着送嫁妆一事。
西毓一一听了,然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。北毓告辞离开。
出得院门时,北毓却再一次遇见了白姨娘。只是这一次,同刚刚在西毓屋里见着她时,满脸喜悦不同,白姨娘的脸上,竟是带了慌乱的表情。
北毓疑惑,“白姨娘,这是怎么了?”
白姨娘勉强笑笑,却是岔开话题,“没怎么呀?四姑娘这是要走了?”
北毓点头。
白姨娘道:“三姑娘常说喜欢跟四姑娘说话呢,四姑娘若有空,请常来才好。”
北毓再点头。
白姨娘撑不住,赶紧找借口走了。
北毓扭头看着她的背影,向雁行交代,“找人注意一下白姨娘,看她这是出了什么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