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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毓坐在车里,听到赵晏的名字,心里便是一动。
对于赵晏的名声,她是打听过的,听起来不过是京中一大纨绔,似没有什么稀奇。不论旁人口中的传言各有几分真假,有一点却可以肯定,赵晏虽跟二皇子交好,却从未真正地参与进京城权力的角斗。
其实就连二皇子本身,看似处在权力中心,实则却早被人有意边缘化了。一提到二皇子会给人的印象,无外乎就是行事荒唐,没什么才干。作为唯一一个出宫分府的皇子,二皇子身上没有任何差事不说,甚至连个爵位都没有。与其说他是因成了亲才分出宫去的,大概旁人会觉得他更像是被皇帝撵出宫的。
大约李毅这个人,唯一还能被拿出来说道说道的,就是他的母族、妻族以及赵晏这位背靠威远侯府的童年玩伴了。
可惜,他的母族可不光是他一个人的母族,如今宫里正当宠的明妃同样出自孙家,并且也育有一子。
至于妻族,二皇子妃的父亲乃当朝左相庞阔,太子妃的父亲却也才是兵部尚书而已,看着似是皇帝对二皇子的偏爱。可在这京里的,谁不知道当年二皇子是用了什么流氓手段才娶到二皇子妃,娶了之后又是如何流连花丛,以致跟左相家的公子们打成一团的。二皇子同左相家的这个亲结的,那真不叫结亲,而叫结仇。若不是他老爹是当今圣上,怕庞阔真是能把这个女婿几棒子打死。
而赵晏又同李毅一样,出了名的放荡,就是背景显赫又如何,家里可有一个还是亲小姨的继母,和一个样样出色的弟弟呢,最后能不能袭爵都是两说,又能给二皇子多少帮助。
若非二皇子好歹还顶着一个嫡子的名头,怕真是要被踢出皇子圈来看了。可就是如今,京城里那些个想抛了太子,摩拳擦掌想另辅一个贤明之主的权臣们,也是不将二皇子当做考虑对象的。
正是因为对这些事情很了解,北毓才觉得看不清赵晏的深浅。
若要说他真是无心搅进这一场权力纠纷,那他给她送那木雕的用意就很奇怪,至少他能知道她曾代父为将,显是在朔北有情报来源的,甚至还要把这一点特意泄露给她知道。如今又借故出现在她面前,简直是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。总觉得他这样的做事风格完全就不像一个真无欲无求的人会有的。
可若要说他也有心参与到夺嫡之争,却也还是不像。因为以他与李毅的交好程度,很明显他是能对李毅产生重大影响的,然而他却又一手毁了李毅这颗最好的棋。毕竟,二皇子再无用,也是除太子之外,唯一的嫡子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就是他想辅佐其他人,李毅也是再好没有的一个挡箭牌了。可按着李毅如今被摘出来的局势,若这里有他的手笔,他倒像是要保护李毅似的。
北毓猜不出赵晏的心思,也不多言,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内,听他们在外面说话。
即是因着天气冷,人的脸颊都被冻僵了,说话难免有些含糊,赵晏的声音依旧极为清越,每一个顿挫都像是带着一丝笑意,可这份笑意又是内敛的。就好像是在觥筹交错间,人人都兴奋难抑,却偏偏有那样一个人,他也不能说是不愉快,可这愉快中却也带着一丝淡然,像是魂思的一半融在这酒宴上,另一半却在冷眼旁观一样。
北毓忍不住想,这样的人,单凭着声音,真是很难分辨他究竟是在说笑的,还是很认真。
倒是那个被他称作“二哥”的人,声音很鲁直,虽还带了点浮夸的意味,但总体上是直来直去,不作伪的。
北毓猜这人大概就是二皇子李毅了。
他一听说有好马,就来跟谢朔讨价还价,让谢朔把马卖给他。
谢朔不知道这几人的身份,只知道自己胯、下这匹追日可是父亲亲自选了,送给姐姐,又由姐姐送给他的。别说是被讨要或买卖,就是让人随便给它标出个价来,谢朔都是不高兴的。他不高兴,语气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去,“这马千金不卖!”
“嗬!千金?”虽然传闻不堪,并且大半也还是真的,李毅却不是个会跟小孩子计较的人。尤其谢朔生得可爱,兼且他也不是真爱马如命,至少以他自己的眼力,是不太能够看出来马匹好坏的。反正能骑的都是好马,不能骑的都是病马。他要买马,不过是一种习惯,反正一切赵晏说是好的,他都觉得正好配他。谢朔不买他的帐,他也不觉得生气,只是很夸张地叫了一声,然后灌进一肚子北风,“你这真是狮子大开口了!我把我胯、下这匹一百金卖给你,你要不要?”
谢朔不屑地瞥了眼李毅,一匹骟过的蒙古马,看着精壮,其实一点劲头都没有,白给他都不要。
赵晏却在一旁煽风点火,他一拍李毅的胳膊,道:“没听过千金买骨吗?这可还是活生生的一匹呢!只要千金,哪里多了?”
李毅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晏,他瞪大了眼睛,“你不是真要我花一千金买这匹马吧?”
这时一直在旁边的一个温润公子笑起来,“我倒是好奇二哥是不是真有千两黄金。”
李毅“嘶”的吸了口长气,千两黄金他自然没有,却不能说出来呀。李毅脸上现出些不快的神色,觉得自家弟弟真是不给他面子。他一板脸,“李泌,这是你跟二哥说话的态度吗?”
李泌自然知道李毅本性不是个计较的人,他插话不过是为了转移一下话题,顺便给谢怀安的遗孤留个亲近和善的印象。荒唐不羁的形象,他二哥一个人担了就行,他可不想就因偶尔同行,就被归到二皇子一类去。
李泌见好就收,他温和地笑笑,“二哥恕罪,弟弟不过就是这么随口一说,请二哥万勿怪罪。”
李毅“哼”一声,表示自己还是不快,不过勉勉强强也原谅他了。
这时候谢渊才知道,原来面前这几位,除了赵晏外,还有二皇子和三皇子。虽现下看着紧张,可他最近跟赵晏也有几次接触,知道赵晏不过是爱开玩笑,也就不怎么将此刻的气氛放在心上。
比起这个,倒是两位皇子当前,他有点不知该如何见礼了。毕竟这两位也没有明确表明身份,他们又都是路上相遇,还骑在马上的。
谢渊就这样有了片刻犹豫,正当他想要冲赵晏使个眼色,看他意思的时候,一道速度极快的黑影突然从道旁的大树上滑下,直奔李毅而去。
谢渊眼明手快,立时大吼一声,“刺客!”然后勒马就挡在李毅身前。
李毅等人身后的侍卫也随着这一声惊喊行动起来,可刺客却并不只是一个,接二连三的蒙面黑影从树上飞落下来,也都直奔李毅。
场面瞬时慌乱了起来。
北毓本是安稳地坐在车里,听他们在外面讲话。一听到谢渊的大喊,她第一时间就是想到了还在外面的谢朔。不用多想,北毓立时掀开车帘,跳到车厢外面,随侍在侧的玄襄和雁行自然也紧随其后。
与北毓同车的西毓听见声音却是一愣,却来不及慌乱就见北毓竟然跑下了马车。她脸上一白,只犹豫了一下,便要去追北毓,却未及下车,便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拽住了袖子。西毓的行动顿了一下,可下一刻她便甩开了丫鬟,跑下车去了。
外头已经乱成一团。
身穿黑衣的刺客齐齐往李毅等人这边涌来,侍卫们将诸位主子围在中间,挡在保护圈和车厢之间。谢家的队伍,被一截三段,前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后面急忙往后要撤,中间几辆马车被夹在侍卫和刺客之间,人仰马翻。
西毓一下车,就一把捞住北毓,尖叫道:“你下来干什么,快回马车上去!”
北毓没料到西毓也会跟着下来,她瞥一眼她们的马车,因离李毅、李泌等极近,也在侍卫的保护范围之内,相对而言还算安全。她把西毓先推到雁行怀里,然后带着玄襄,绕过混战中的侍卫和刺客,直奔谢朔。
谢朔倒是还好好的,毕竟他不是刺客的目标,虽在一番混乱之中,但追日虽在原地来回躲闪,但仍立得极稳,谢朔就趴在它的背上。在他身后,莫语被横放在马屁股上。赵晏已经下了马,正拎着莫语的腰带,把他往追日身上推。追日不太喜欢有人在它屁股后面打转,可似乎也知道它身后这人是在救它新主人的小伙伴,因此一边不耐地跺蹄子,忍住想要踹翻赵晏的冲动,一边又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固定住,不乱动。在赵晏身后,一个十七八岁,长得油头粉面的小厮正扯着他的袖子,一个劲儿地鬼哭狼嚎。
北毓看着这场景,觉得有些无语。虽说是关键时刻见人心,赵晏至少对他们姐弟该无恶意。可你有这世间把莫语往追日背上弄,还不如带俩孩子躲个安全的地方呢。真乱起来,就莫语这别扭的姿势,追日哪跑得起来,还不得一下就把莫语甩出去啊!就算他俩都能没事,你自己连马都没了,还拖个只会哭的小厮……
北毓无奈。这京城公子啊,才觉得看不透他深浅呢,现在这真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