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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凤华带着小姑娘们一路绕着花园子里的人工湖往前逛,在她们身后,一溜丫鬟不远不近地跟着,拖拉出一段长长的队伍。
谢凤华像是喝得确实有些多了,一路兴致极高,不时走走停停,随便就拉着身边的哪个小姑娘,品评一下沿路的景致。
这花园子建时,恭王作为先皇唯一的同母弟弟,正是最得势的时候,人也住在京里,园子也就建得极为用心。
不说每一处都是独具匠心,就是单个景点的处理,也都考虑了四时的变化。尤其是沿着人工湖往前的这一段通道,更是整个花园的一个主道,修得更为精致。
地上是用鹅卵石铺就的甬道,有三丈来宽。不临湖的一侧,稀松有致地栽着各式乔木,其中最打眼的便是几株银杏,整个树冠金黄,远望着好似金色的云海,走得近了,就能见着叶片随着轻风飘落下来,贴在人身上或铺落在地上。
地面特意没有清扫,已铺了薄薄的一层落叶,走在上面,耳边便能听到沙沙声,脚下则有一种特有的绵软感觉。
本来,就如谢凤华说的,酒后游园,又是这样一副秋季盛景,真是别有一番趣味。
——若不是表姑娘秦娇,北毓真会如此认为。
也不知道她是哪来的劲头,一进园子,别人都不理,就单单紧紧地跟在北毓身侧,看她的眼神不说带着明显的敌意,也是绝不友善了。
秦娇虽还比北毓小了一两岁,可身材却壮硕。北毓在同龄的女孩子中倒也不算矮的,可看着偏瘦弱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秦娇又是那样一副表情,看着像是随时会把北毓揍飞出去似的。
谢凤华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会发生流血冲突,自顾高高兴兴地一手拉着贤毓,又一边同东毓说话。只偶尔回过头来,看看女儿,又交代一声,“娇儿,好好跟着你四姐姐,可不要捣乱,知道吗?”
秦娇就是对着自己母亲,语气都是硬邦邦的,“知道。”她像是不太耐烦地应了一声,就又把精力重新放在北毓身上,“我听他们说,你爹爹是大将军,是吗?”
北毓觉着小姑娘好笑,她之前一直觉得这京城里的姑娘,大约都如这谢府的姑娘般,虽各有特色,可总体上而言,是端庄婉约的,骨子里带着一种弯弯绕绕的情丝,一句话恨不得转上十八个弯说出来才叫典雅。可面前这小姑娘,却让她想起偶尔抓来的羌人奸细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直鲁和偏拗。北毓也不知道这小姑娘的话是听谁说的,只先纠正道:“秦妹妹,我爹爹就是你二舅舅。”
秦娇有些不耐,嘀咕了一声,“不就是说的一个人,干嘛还非得叫二舅舅不可?”又追着问,“反正他是大将军,对吗?”
北毓多少有了一种不能跟孩子较真的无奈,只得道:“我爹爹是将军没错。”
秦娇的眼里突然放出光来,却旋即又被另一种骄傲取代了,她称得上是大声地宣告道:“我祖父也曾经是将军!”
这一点,北毓是知道的,秦家老爷子年轻时正经是手握京师兵权的大将,如今京郊的东大营,还是老爷子当年一手建立的。可北毓也知道,今上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建立西营,而她曾外祖父林白清也是在秦老爷子交出全部军权后才祈的骸骨。
秦娇见北毓不说话,眼睛里闪出一股与她横冲直撞的外表所不相符的狡黠来,她道:“祖父说,我是家里孩子中,最像他的。我若是个男孩子,必也能当个将军。”
北毓微微一愣,不太明白秦娇说这话的缘故,便故意道:“秦妹妹说的这是哪里话,你是姑娘家,当什么将军呢?”
秦娇脸上现出嫌弃和失望的表情,“亏你还是将军的女儿,真没用,竟跟京城里那些动不动就要哭一哭的姑娘们一样想。我们祖上,可是从刀口里得的爵位,跟那些没用的坏鬼书生怎么能一样!你真是污了我们将门虎女的名头。”她小小的胸腔里,好似带了一股无名的怒火。对着北毓,都仿佛带上了一种怒其不争的怨愤。她气哼哼地说完,又低头喃喃道:“还是只有五姐姐最好……”
北毓觉得秦娇这番无名的怨愤实在不该是她自己的,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,又自小长在京城里,如何会有这般不甘。这倒有些像是从什么人那里耳濡目染来的。
北毓正这样想着,小姑娘便靠近了她,在她耳旁低声道:“可就是因为你,五姐姐才被关起来,不能同我玩了。我不会让你好过的!告诉你,我可是杀过兔子和猫猫的,哪天送你一只当礼物好不好?”
北毓惊讶地看向秦娇,不得不说,她还真是第一个让她无法正视的京城贵女。
秦娇却以为自己是吓到北毓了,不由笑起来,可片刻后又觉得北毓的表情分明还不够精彩。
她正想继续再说上一些,前面谢凤华却已经领着几个小姑娘在一处石桌旁坐下来,“走得累了,我们就在这里歇歇吧。”
石凳上,自然早就铺好了垫子,北毓看了秦娇一眼,也赶过去,一起坐下来。秦娇虽不高兴被打扰,但这时自然也只能随了大溜。
众人围在石桌旁坐好了,谢凤华道:“走得都有些渴了。”她点了下一边的婆子,“快,给我们弄壶茶水去。”
园子四处都有茶水房预备着,很快就有人把茶水呈上来。可婆子是不能近太太、姑娘们的身的,这处又没跟来许多下人,大姑娘的丫鬟绿萝便赶上来,要给众人倒茶。
谢凤华这一次却没有安稳地坐着,她略有些醉意地站起来,抢先一步接过茶壶,极有兴致地笑着道:“不用你们,我来,我来!”
她一路都是如此兴致高昂,甚至还拉了东毓、贤毓几个,说了不少闺阁往事,小姑娘们都觉着这位姑姑其实是已醉得厉害,一路也都顺着她说话。
然倒茶的事情,又怎么会让做姑姑的来呢。
大姑娘谢东毓微笑着要把茶壶接过去,“姑母,还是让东毓来吧。”
谢凤华挥开她的手,“不用,我来就行!你们小姑娘啊,这时候最好,能尽情享受,等日后嫁了人,可就不这样了,伺候婆婆,伺候相公,哪一样不得你亲自来呢?女人哪……未出阁是宝,出了阁,嫁了人,那就跟小丫鬟一样啦!”
这话说得是越不像了,尤其对着一群没出阁的小姑娘。众人都又一次确认这位姑妈是真地醉了,可此时都是晚辈,也没一个能让她闭嘴不要说的。
谢东毓只得负起大姐姐的责任,笑道:“姑妈,你醉了。”又去接茶壶,“还是让我来倒茶吧。”
谢凤华还是说“不用”,两人争抢间,茶壶便突然掉在地上,瞬间便碎了一地。
众人据是一惊,都站了起来。好在茶水没有烫到人,只是把东毓的披风溅湿一块。
东毓被吓了一跳,赶紧想掏帕子来擦,手往袖子里一伸,才发觉帕子没带在身上。还是三姑娘西毓上来,把帕子递给了东毓。绿萝也赶紧上前来,帮忙擦拭。
谢凤华懊恼地“哎呀”一声,“瞧我,真是的,早知就不抢了。快快,大丫头快回去换件披风回来,如今天凉,一会儿冷风一打,披风就透了。这若是着了凉,可就是我的罪过了。”
西毓也道:“那我就陪大姐姐回去换披风吧。”
谢凤华伸手一揽她,“让那丫鬟陪着回去就好了,三丫头可还得留下陪我说话呢。”
谢东毓道:“三妹妹陪着姑母和几位妹妹就好,我带绿萝回去就好了。”
众人很快达成共识,东毓很快就带着绿萝往回折返。对于这件小小的意外,倒也没什么人放在心上。
只北毓觉得略有蹊跷,她抬眼瞅了眼玄襄,后者站在一堆小丫鬟旁边,也正注意着这边。
北毓冲着玄襄使了个眼色,后者一点头,悄悄地跟着东毓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