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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朔垂头想了半晌,最后喃喃道:“可是……这又不一样……”
北毓摇头,“哪里不一样。都不过是旁人瞎说的罢了。若说父母去在子孙之前,就是生克了,那有多少子女不是克了父母的。按做父母的来讲,倒还情愿就这样被‘生克”呢。白发人送黑发人,难道不是比父母早亡更另人难受的事情。后者只是一生艰难些,前者却是要痛彻心扉的。”见谢朔竟还撇撇嘴,北毓问他:“难道不是?那你说,父亲去世,是你更难过些,还是祖父和祖母更难过些。”
谢朔还要强辩,“自然是我更难过些的。祖父和祖母又不是只爹爹一个孩儿,我却是只得爹爹一个的。”
北毓推了把他的小脑袋,“那也没见你一夜白了头去!”
谢朔梗起脖子,“董叔说: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’,我若哀毁骨立,反倒要让爹爹在天之灵不得安生,这才是大大的不孝。”
北毓横他一眼,“就你会说嘴。那你听信旁人的污言秽语,让自己神伤,难道父亲就会感到欣慰安宁吗?”
谢朔低了头,“可是……”
北毓笑笑,“你不过就是个黄口小儿罢了,哪来那么硬的命能够克了父亲母亲。若这人世间真有所谓命硬一事,那些所谓命硬的人,也都是天命之人。是上天注定了他们要成就一番伟业,才先要降下危难来磨砺他们,父母离散也不过是这命定的一环。可你觉得,父亲是什么样的人?像他那样的人,老天倒要用他的性命来成就你一个小不点吗?”
谢朔挺起小小的胸脯,“我爹爹是最了不起的人!谁都比不得他!”他顿了顿,又不满地鼓起腮帮子,“可我也不是小不点啊。我会长大的,姐姐!就算不能像父亲那般厉害,可也不会差到哪去的,姐姐!”
北毓笑起来,“好,好,我们朔哥儿会长大的。那就不要因为旁人的几句话伤神了。若是人家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就能打倒你,那你也败得太简单了。”
谢朔哼哼,“我才不会败呢。”虽然这样说,可想想却还是有一点芥蒂,“我还是不喜欢被人那样说!就算是假的也不喜欢!”
北毓悠悠地叹了一口气,“没人喜欢被人说这样恶毒的话。可旁人这样说,一是故意要借此伤害你,你若是真往心里记了,反倒是亲者痛愁者快。二嘛,不过是因为自己恐惧,害怕面对未知的命运,就要把过错推到旁人的身上。就像在朔北,他们要那样传父亲一样。那些说父亲是遭了天谴的人,难道都是羌人的奸细或城中的恶霸吗?其实大部分,都只是百姓罢了。可他们那样传,也只是因为害怕。怕朔北城破,怕妻离子散,怕身首异处……”
北毓的声音很缓慢,如远寺的钟声,悠扬沉静,飘飘荡荡。
谢朔愣愣地看着她,鬼使神差地问道:“姐,那你怕吗?代替爹爹,站到城楼上去的时候……”他从前,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对于谢朔来说,姐姐好像跟爹爹是一样的,都是天不怕地不怕,好似没有什么能击垮的。所以他竟从没有想过,在北毓血染战衣的那一刻,究竟是不是害怕……
北毓楞了一下,却旋即又一笑,避过了这个问题,只道:“朔哥儿知道什么叫做‘一力强十会’吗?”
谢朔抿着唇,盯着北毓看了片刻,对于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,他略有不满,更多却是觉得难过。是因为他太没用了,所以姐姐才连一个“怕”字都不能说吧。是啊,说了又如何呢?难道他现在就能帮她撑起来吗?他不过是个被人挑拨了两句,就愤怒伤心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小鬼头而已。
收敛了觉得自己没用的情绪,谢朔认真地点点头,“知道的。就是说……”
北毓却没有让他解释完,“今上九岁丧母,二十岁时,先皇驾崩。仁道皇后是今上做太子时的太子妃,一生无子不说,即中宫位半年即崩。”这是第一任,“仁孝皇后即中宫位一年,生太子,子未满月即崩。”这是第二任,“仁德皇后即中宫位两年,生皇二子,子未满周岁即崩。”这是第三任。
北毓看看两个小鬼,见就连总是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的莫语都瞪大了眼睛,才笑道:“可天下间没一人敢说今上克父克母克妻,只能说,是诸位皇后,都没有那个福气,能伴圣上到老。”
谢朔和莫语互相看了看,前者道:“我知道了,姐姐,是因为我太弱小了,才有人敢胡乱说我,只要变得厉害了,就不会再有人敢说我了,对吗?”
北毓点点头。
莫语看看两人,低头嘀咕一句,“皇上若再封第四任皇后,大概就能撑三年了。”
谢朔啪一下一巴掌拍在莫语脑袋上,故作严肃道:“大胆小子,编排圣上,你该当何罪?”说着还做了个莲花指,一推莫语脑门。
莫语表情扭曲,在向谢朔戳破这是公公手,和当一个愚忠的好小厮之间举棋不定,最后还是一抹脸,直言道:“少爷你行行好吧,你手上可还沾着泥哪。能不能不要抹我脑袋上啊。”
“嘿!”谢朔跳起来,就要去给莫语纠缠。却被北毓一把拉住。
北毓道:“打架的事情,如今就算了了。我们倒来说一件别的。”
谢朔疑惑地仰头看北毓,离死不远,尤不自知。“什么事,姐姐?”
北毓身体放后,背靠在椅子上,笑容温和地道:“我是想问,今儿个又不是休沐,你们俩倒怎么没有去学里?”
“呃……”谢朔傻住。老太爷虽答应了让他住在静园,不离开姐姐。可却第一时间把他安排进了家学。北毓还特意求了老太爷,就说他年纪小,让莫语陪他一着进去读书,而不是在外等着伺候的。
他和莫语,今天确实该去学里。可他要教训谢沛,所以自然没去上学,而是等在了梅园门口,谢沛一出来,他和莫语就把他堵住,三言两语激到了花园。
谢沛比他和莫语都大,根本不怕他俩,他们却是有备而来,故意寻了个偏僻的地方,要打谢沛。未料却被北毓撞个正着。
谢朔顿时就蔫了,“姐姐,我……”
“嗯?”北毓挑挑眉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北毓满意,“那该怎么罚才好?”
谢朔回头瞅瞅莫语,眼珠乱窜,“要不……罚我和语哥哥一人十个手板?”要单罚他一个人,十个手板肯定不够。带上莫语,北毓就不能罚得太狠,毕竟不是亲弟弟嘛。谢朔觉得自己挺聪明。连莫语狠狠瞪他,都视而不见了。
北毓想了想,点点头。“也行。”叫进撒星,让她去寻了一根戒尺来。北毓看了看,交到莫语手上,“你们互相打吧。”
谢朔瞪大眼,莫语微笑。“哥儿,手伸出来吧。”
谢朔小心地瞅瞅北毓,又瞧瞧莫语,最后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出一半,“语哥哥……”
莫语继续微笑,“哥儿叫错了,小的只是您的小厮,担不起您一声哥哥。”
谢朔哭丧起脸,认命地把手伸了出去。戒尺唰地落下,噼啪打在手上,饶是谢朔有了准备,也不由“嗷”了一声。
啪啪啪啪,十下打完。
莫语眼睛都没眨,又把戒尺塞进谢朔手里,眉头都不皱地把自己的左手也伸了出来。“哥儿,打吧!”
谢朔恨恨地白他一眼,“你可真大义凌然!”
莫语斜他一眼,“称不上大义。”
谢朔被噎了一下,气得直哼哼。拿着戒尺比划了两下,最后叹了口气,只轻轻地在莫语手上拍了十下算完。
莫语倒没想谢朔这小心眼的这回如此大度,不由细细地打量了他一回,可谢朔已经蔫头耷脑地缩到一边去了,根本没空理他。
北毓莞尔失笑,让方圆过来领两人回去处理身上的伤口。
等人两人走了,北毓脸上的笑容才凝固下来,手掌狠狠地握住椅子的扶手。
“姑娘……”撒星知道,北毓面上淡然,可怎么会不介意有人以这样恶毒的言语来伤害谢朔。
好一会儿后,北毓的脸色才缓和过来,她的声音淡淡的,“让玄襄和雁行去放了谢沛离开吧。”
撒星犹豫一下,领命而去。
片刻后,谢沛一边喊叫,一边疯跑着逃离了静园,“救命啊!杀人啦!谢北毓姐弟要杀了我啊!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