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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府一干小姑娘聚齐了,包括一、三、四、五、六,一起往二姑娘房中探病。
到的时候,二姑娘谢南毓还在床上躺着,她的大丫鬟芙蓉先请几人在正厅坐了,奉茶招待着。
大姑娘谢东毓先问芙蓉:“你们家姑娘的病如何了?昨个儿我过来时,见你们这儿正请着大夫,便没有进来,今日倒正好姐妹们一起过来看她。”
芙蓉虽名字显得柔弱,却向来是个爽利的丫头,她苦笑,“还能如何?我们姑娘的身体,大姑娘是最清楚不过的了,就是平常时候,三不五时都要病上一场。别说又是赶上前头大事,姑娘挣命似的撑了三天,这可不一回来,就病了。”
谢东毓嘴角僵了一下,探病的过来,第一句要问问病情,这是再正常不过。她也知道芙蓉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,并没有什么歪心眼子。可这话一说出来,就好像是在排揎谢北毓似的,难道谢南毓病了,倒是要怪谢怀安不该办丧事吗?这话虽无心,可说出来却真是太拉仇恨了,连谢东毓都不禁要跟着忐忑。
她小心地瞅了北毓一眼,见她还是惯常的,安安静静,没什么特别表情的闲淡样子,也不知道这话有没有进到她心里。
谢东毓只得勉强一笑,“你这丫头,心心念念地就只有你家丫头,说话也没得边际了。”
芙蓉虽直,可到底也不是没有脑子,被谢东毓这样一点,回头想想自己说过的话,再看看坐得安稳无比的谢北毓,立时脸上就白了一白。可她若是个口头伶俐的,先头也就不会把这得罪人的话想都不想就说出来,这时要弥补,却哪能想到说什么呢?
芙蓉一时便讷讷地站在当下。
好在谢南毓这时也已梳理好了,她出来,几个小姑娘互相见一番礼,又坐下了。
谢南毓一手捏着帕子,抵在樱唇上,轻声细语中又带着一丝微微的娇喘,“真是多谢大姐姐和几位妹妹来看我了。我这不争气的身子……也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去……”说着,便用手帕捂住口,咳咳几声。
谢北毓听她说得严重,也不由仔细地打量了她的面相身形。此时比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,谢南毓倒是因发病而使得面色看上去更娇红了一些。可不论从哪方面来看,却也没有病入膏肓,命不久矣的样子。
她就又在众姑娘的脸上逡巡了一圈,却发现就连大姑娘面上,都现出了一些不以为然的样子。看来,她们也没一个觉得谢南毓病得真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。
可旁人大概是也早就习惯谢南毓的这番做作了,虽觉不以为然,可也并不说破,只三姑娘谢西毓一脸的无法忍受,她很嫌弃地看了谢南毓一眼,“二姐姐,快把这些话都收收吧。也请了好些个大夫来看过了,都说你这只是身子娇弱些,虽常有小病,却无碍的。怎么到你嘴里,却总像要死要活似的。”说了一句不够,谢西毓又撇撇嘴,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我都还没说病得要死要活呢,你至于这样吗?”
二姑娘、三姑娘这是老对头了。谢西毓当面呛声,再平常不过。
谢南毓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,捂着嘴便是一通猛咳。
护主心切的芙蓉一边心疼地抚拍谢南毓的背后,一边回嘴,“三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?我们家姑娘是自幼体弱的,能跟三姑娘这样健健康康的比吗?”
谢西毓冷笑一声,“难道我说错了!一个小丫头都敢呛到我跟前了,我若是个心小的,可不就得呕得要死要活?”
大姑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,这谢府里的姑娘们都是各有因果。
她自己虽是嫡长女,可她爹是个庶的,娘又没了,嫡得并不纯正,背后又没得依靠,虽占了个长姐的位子,可处境尴尬。
二姑娘谢南毓是续弦嫡女,不仅是嫡得不纯正,续弦比原配也低上一头,她又不占长,身子还娇弱,就更难受了。
可要说处境最难堪的,还要数三姑娘西毓。不仅她爹是庶的,她亲娘也是个姨娘,她就是个庶女中的庶女,在整个府里,就是身份最低的姑娘。若不是她性子厉害,嘴上不饶人,那真是能被人压到土里。
往下,五姑娘淑毓是嫡子庶女,她亲娘又得宠,同母哥哥又是三老爷唯一的儿子,自然就喜欢拔尖好强。可她唯一的凭借也只在“得宠”二字上,名分上来说,很难理直气壮。
原本身份最贵重的,就是六姑娘谢贤毓了。可她也年纪最小,性子又娇憨,谁都不招惹。
就这样,谢府原本五个丫头,除了最大的和最小的,中间的三个那简直是一团混战。两头的两个除了明泽保身,避而远之外,也实在是没有其他选择。
可如今这也实在是战得太难看了,就差没撸胳膊挽袖子,大家一起大干一场。
“行了!”谢东毓喝了一声,“我们是来探病的,怎么倒呛呛起来了。姐妹间不说和和气气的,互相扶持,你们倒好弄得跟仇人似的。”
谢西毓撇撇嘴,她其实还是有些怕这个大姐姐的,被她一说,虽心里不服气,可嘴上却也只得歇了。
谢南毓的咳嗽也缓和了下来。
场面一时安静下来。还是五姑娘谢淑毓笑着插口道:“刚刚听芙蓉姐姐说,二姐姐是前几日累着了,如今可觉得好些了?”小丫头说了算什么,还得要本人亲口认了才好。
三姑娘谢西毓恨不得掐死淑毓,这话题都过去了,她却偏偏硬要又提起来。二、三两位姑娘虽不合,但西毓还是念着大家都是大房里的,怎么也不能在淑毓这个三房的面前吃了亏不是。若往日里,她听到淑毓的音儿,就要呛她的,可此时她刚跟南毓吵完,若替南毓强出头,那也太热脸贴人冷屁股了。因此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谢东毓也气淑毓,可她也知道,就是这时候帮南毓把话截过去,不让她开口,北毓也能想到南毓会说什么,反倒截得难看。索性也置身事外。
唯一还站在南毓一边,也意识到了淑毓问得不怀好意的,也就只剩了一个芙蓉,可话最初是她说漏嘴的,这时候提醒南毓,不是把自己之前的错也一招暴露出来了吗。芙蓉因此犹豫了一下,也一声不发。
于是谢南毓便不负众望地道:“我身子弱,诸位姐妹也都是知道的。本来今年入夏,倒将养得好了些,还以为从此能渐渐脱了这病根。谁想又赶上二叔叔大事……本是第一天就有些撑不住的,想同娘说我就不去了吧,娘却非要我去给二叔撑那劳什子的面子。罢了,罢了,谁叫我是女孩儿家呢,命薄,若真不好,去便去了吧,也只当是给二叔尽孝了……”说完,又咳嗽起来。
淑毓心里,简直是要笑癫了,她知道就谢南毓这个自怜自苦又没头脑的性子,是肯定说不出好话来的,可也没想到她能说成这样。
谢东毓却是气得恨不得谢南毓真就立马死去了才好,也省得让她们一干人想拿坐墩砸她的脑袋。
这地方是再待不下去了。谢东毓面色僵硬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然后就赶紧挑头,带着几个探病的姑娘一起撤了。
以后真是说什么,也不能再带人来探谢南毓的病了。
北毓却是一直都维持着礼貌性的笑容。并且,她也还真没有像东毓和淑毓想的那般,就因几句话就恨谢南毓恨得要死。
在她看来,这趟行程不过就是长了个见识而已。
说真的,她原先也真不知道,这京里的人会在言语上这么较真,甚至能捏着几句失言就要挑拨着人势不两立。
只能说,朔北实在太淳朴了。在朔北,只要心眼不是小到一定程度的,谁都不会把谢南毓的话放在心上,顶多是觉得这个人没有脑子,轻视她一些罢了。可除此之外,也不会有什么。倒是那些说话滴水不漏的,才让人本能地防备。
就像吴志和莫不为。吴志是个老粗,脾气暴躁,不讲理,生起气来动辄打骂都是有的,可他不论是在军中还是在百姓间,却都人缘极好。
莫不为就不一样了,他谨言慎行,极少犯错,在军中也极有威仪。可大家崇敬他,却很少将他引为知己。就是因为谁都觉得,这个人虽然人品无可置疑,可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,众人便也只能对他敬而远之。
其实就连谢怀安这样从京里出来的人精,在朔北十年,也都改变了很多。可见朔北风气跟京城风气差得有多大。
谢北毓到底是在朔北长大的,骨子里染的是朔北人那种直来直往的习惯,不过是因着她不爱多话,才显得谨慎些罢了。
经此一事,谢北毓倒没有怎么记恨南毓,就是发现到自己身上的确有很多不合京城的地方,以后还是要注意才好。这样的事情,倒是比针线或《女则》更值得她学习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