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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所居的宝庆堂正是侯府正房,从前院老太爷的书房绕过去,直直往后走,过一个小院子即是。
在院门下了轿,谢北毓牵着谢朔,还是由钱妈妈领着,直接进到老太太的正屋。
未等两人进去,丫鬟们自院门开始,就已经一层一层往里通报。等到两人进到屋里,就见老太太都已经急不可耐地下了地,由一个满身贵气的妇人扶着,焦灼地往门口张望。
谢北毓进门,先将屋子里的人打量了一圈,见除了老太太外,另便是四位太太带着五个小姐,心里先按着从钱妈妈和张妈妈嘴里打听来的各人形容,挨个对了一遍,然后才拉着谢朔,走到丫鬟赶忙铺上的蒲团前,打算跪拜祖母。
然而老太太却已等不及这些,未等两人跪下,她就急切切地抢进几步,双臂一捞,把两个孩子悉数揽进怀里,道:“我可怜的儿,祖母可算是等到你们回来了!”言毕,抱着两人大哭。
霎时间,仿佛有人下了号令,屋子里立时哭声一片。
谢朔因已在老太爷那里哭过了一回,又有小小男子汉的自尊心作祟,觉得不好在一群妇人面前做啼哭状,因而虽还眼眶发红,却还努力克制着自己,甚至劝慰老太太道:“祖母,孙儿和姐姐回来了,以后就在您身边承欢膝下。哭多伤身,还请您为我们保重身体。”
谢朔不劝还好,这一劝倒把老太太心中更多的伤心都引了出来。当年,她的长子也是如这般体贴懂事,可如今,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。看着与幼年的谢怀安如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小孙子,老太太悲从中来。她更揽紧了谢朔一些,“好孩子,好孩子!只可怜我那苦命的儿子,竟是看不到你长大啦!”
“祖母……”谢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,他一手拽紧了老太太的衣服,一手又摸索着要去牵姐姐。可他实在是哭得太狠,视线都被迷糊成了一团,以致摸了几次,都只拽到了谢北毓的衣袖边角。
谢朔不甘心,他眨了眨眼睛,又抽了抽鼻子,努力地把眼泪收了收,待到视线不那么迷糊了,才去找谢北毓的手究竟放哪了。
谢北毓正捏着帕子拭泪,及到一只柔软的小手用力地把她的手握住了,才扭过头来。
姐弟俩视线相对,谢朔眨巴了两次眼,见姐姐的眼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悲意,不由得一愣。
他茫然了那么片刻,然后暗暗地将注意力放在周围人身上。谢朔突然发现,虽然所有人都在哭,甚至还有人哽咽地念叨什么“二哥”、“二伯”的,可除了老太太和一个看着最年轻的妇人以外,每个人都哭得很体面,很有仪态,就像谢北毓此时的动作一样,捏着帕子,一边哭,一边还轻轻地在脸上拭泪,就好像是生怕掉下一滴泪来都要弄脏了什么一样。
他莫名想起了凌云卫将父亲染血的尸身带回来时,诸将脸上的表情。他们的眼中也并非都有泪,可一个个都红通通的,仿佛也染了血般。吴大叔发了疯一样,要出去找人拼命,几个凌云卫一起拦腰抱着他,都被他冲得东倒西歪。董大叔也想上去拦他,却被他一胳膊甩到了椅子上。椅子被撞翻了,董大叔便一手扶着椅子腿,坐在地上不停念叨“你要找谁拼命?找谁呢?是山崩,是山崩,可怎么会山崩呢……”而关大叔则是一言不发地跪在父亲的尸身前,徒劳地捂着他身上最致命的伤口,最后嚎啕大哭。还有堂伯父,一直紧紧地搂着他,对他说:“朔哥儿,不怕,没事的,你还有伯父。”可他自己却抖得不像个样子。
还有姐姐……她由始自终……都没有哭……直到羌人退兵的那天,她才一个人跪在父亲的棺木前,跪了那么一整晚……
谢朔突然觉得很愤怒。
他猛地挣开了老太太的怀抱,想要说些什么,可谢北毓却突然狠狠地反手握住了他。谢朔一顿,对上姐姐的视线,然后垂下头去。
然而老太太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抱着他的手也不由松了。
谢朔静默了片刻,他知道这样的场合下,他除了当一个乖小孩外,什么也不能说,什么也不能做。可他实在又不愿意看旁人为他父亲假哭,好半晌后,他才抬起头来,用清脆的童音道:“祖母,我饿了。”
屋子里瞬时安静下来,所有的哭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,全部人都呆呆地看着他,好半晌都没人能接上一句话。
谢北毓低着头,故意没有接话。
好一会儿后,还是大太太道:“可怜的孩子,还什么都不懂呢。”她似乎是想要善意地笑一下,可笑容还没有成型,眼泪又唰地一下流了下来,最后形成了一个悲悯的神情。
三太太也赶紧接道:“是啊,朔哥儿怕是还不知道……”她不好直言说丧父,便停顿了一下,“……是什么意思呢。”
因两人这样一说,尴尬的场景立刻又重新找回了悲意。
老太太心中的难过又加深了几分,可这时她却也自己克制了。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老太太慈爱地摸着谢朔的头顶,努力笑道:“怨我老太婆,光顾着看到我们朔哥儿和北姐儿高兴,倒是饿着我孙儿了。来,朔哥儿,告诉祖母,你平日里都喜欢吃些什么呀?”
谢朔仰起头,一脸天真似地看着老太太,“回祖母,我什么都喜欢吃,尤其喜欢吃肉。”
老太太真正破涕为笑,“呦,我们朔哥儿长得这么小,可不像是个能吃肉的。”
谢朔鼓起脸,“祖母瞎说,我哪里小了?就是在朔北,我在一般大的孩子里,长得也是大的!”
老太太摇头,“这我可是不信。”说完,她又转向大太太,“派人去前面问问,看看前面的客人什么时候来,看朔哥儿今儿个能在我这呆多久?”
大太太奉命要去,一直站在门口的钱妈妈却已先一步回道:“回老太太,老奴刚刚从前院来的时候,就听老太爷吩咐,说让三少爷认完了亲戚就过去。家里小子在少爷和姑娘进府的时候,就已派出去通知各家,来得快的,现下说不定都在路上了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,低头向谢朔道:“那是没时间让你好好吃顿饭了。”又指桌上的茶点,“拿那个来,给朔哥儿垫垫吧。”
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银杏立时将一盘子点心捧到谢朔跟前,服侍他小心地吃了。
老太太便坐在一旁,微笑看着。
其余众人,虽有嘀咕:这来认亲,人还没认,先倒吃上了。可明面上,却是没人敢现出一丝异样来。
好一会儿后,一个十五、六岁的少年从外面进来,先见过了诸位长辈,然后道:“太子奉皇上口谕,将要前来拜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