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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师傅跟女官说完话之后,几乎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屋子走出去的。
他走到外头,看着长廊一侧台阶下的院子。
眼前一片连寒冬都不曾凋谢的树木。
直到那一刻,他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。
刘女官说的那番话,他听明白了。
非常非常明白。
然而,于他而言,心中并没有解决问题的释然,而是从心底深处泛起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,看那间已经被关上了门的屋子。
隔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回头继续朝前走。
他在宅院中穿行,走在长廊上也能看到经过的那些宫女跟侍从。
他们都会带着几分好奇地朝着他看上一眼。
但是这里进出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工匠身份,从衣着到气质都能看得出来。
不过,总有人的眼神会有那么点不同。
尤其是刘女官身边的那位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特意停下来,隔着点距离皱眉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依旧是傲慢的眼神,目光中带着审视,如同先前带路的时候一样。
万师傅经过他面前,恍惚间想着心事,甚至连跟他常规客套的招呼都忽略了。
他也算是在军中多年,这么不合礼数的事情,还是头一回。
侍从走过去的时候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冷冷打量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这个工匠的身份,他自然是很清楚的,也知道对方来找刘女官是为何而来。
小院那边,看起来是非去一趟不可了!
......阿荣脸色不对劲,我飞快地打量他一眼。
想到他刚才的手势,我心中咯噔了一下,视线转向身边的袁秀。
我思量后,对着她语气和缓地道:“袁秀,万师傅他回来......可能是为了修整马车的事情。”
袁秀盯着我看,我接续道:“上头多半又会有什么新的要求了。”
要说女官自打我们来了小院后,其实也没为什么特别的事情来找过我们,倒是万师傅接连打了几次交道。
他还有机会去过北地镇上一次,为了采买工具的事情。
我跟阿荣提到过,若是下回有机会,他也会帮忙促成我跟着万师傅出门的这件事。
前提是要女官同意,我们才好行动。
至于我自己想找机会溜出去......这种机会是很少的,我看过大厨房附近地形,知晓那一带每日车子进来的路线。
尽管是这样,我从来没有忽略过宅院内外的守卫们。
要知道暗卫都是忽然间冒出来的,焉知有没有人也是跟他一样藏匿在暗处的。
他们在宅院里布控下的人手,绝对不会只是表面上看到驻扎的守卫或者是夜里的巡卫。
我相信,一旦我起了突破外头围墙阻隔的念头,我才有机会见识宅院潜藏的暗中的力量。
那种局面我可不想看到,在我看来,还是跟万师傅提议要靠谱一些。
袁秀听完之后,看着我语气认真地道:“就跟花圃做事一样的?”
她垂下头想了想,看向我又补充道:“小林,那晚我碰上你,也是上头要让搬运花草过去,耽误不得的缘故。”
这件事阿荣并不太清楚,听袁秀说起算是解释了那一次误会。
枉费他们说了一堆,其实嘛......不过是我跟暗卫的一次碰面而已。
我想,眼下暗卫应该已经离得很远了,要是去山中的话,估计都到深山地界了。
我想想此刻一线营地暂时延后的战事,再想想我们眼前的处境,觉得这局面要怎么演变还不太确定呢!
毕竟我们都不太清楚眼下女帝的想法。
北地大战的控制权,双方都有份。
袁秀隔了一会儿,望着阿荣道:“其实在这里做事,你们也是一样的。”
袁秀低头叹了口气,接着再次看了看阿荣,转向我语气很理解地道。
“上头安排的任务,就得及时做,拖延不得。”
“嗯,就是这个意思,肯定的,”我想了想对着阿荣道,“阿荣,待会儿万师傅要是跟咱们直接说事情经过,咱们就听着!”
我语气一转又提醒阿荣道:“不过......万师傅,他要是觉得为难的话,你到时候也别追问。”
阿荣迷茫地看了我一眼。
他思量后还是不解的看了我一眼,仍然不得要领:“小林,你刚才说的话,到底是为什么?”
我的视线掠过待在一旁的袁秀,对着阿荣低声道:“别问那么多,听我的没错。”
“袁秀,我们得走了,”我望着她提高了几分音量道,“万师傅已经回来,你也早些回花圃去。”
“至于我跟你提到的有关顺安堂大夫给你爷爷开出的药方的事情......”
“下回方便的话,你带来给我看看就行。”
“袁秀,今日你们去药铺......关于我给你的那封信的事情,记得还是不要透露口风给你爷爷知道。”
袁秀听言,望着我道:“小林,我懂的,所以那会儿我让爷爷在街边等着,我自己去送的信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我还让药铺的小伙计帮忙告知那里的少东家,不要在我爷爷面前提起,帮我隐瞒着。”
“他们也都配合了。”
袁秀也仔细想过,事情办得周到,我看向她点头道:“很好!”
最好能隐瞒着,以免花匠听到后会起误会。
我说过,他对小院的人,包括我在内,都有某些成见。
花匠对小院来的人没有好印象,总觉得在觊觎他的孙女。
袁秀刚才居然还提起让我去花圃,想想就觉得可怕。
那才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呢!
除开担心身份暴露,我还得时时刻刻提防花匠审视的目光。
万师傅有句话说得很对,在这里要事事小心。
就因为在宅院里,女帝也住着,周围肯定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宅院里的动静。
不想被抓到把柄,就得计划周全,包括我想去的地方,想见的人。
......三人在树林里行走,直到我望着袁秀走林中小道去往花圃。
我盯着她的身影看了小会儿,随后收回目光对着阿荣道:“阿荣,咱们都晓得万师傅他不是多话的个性。”
“小林,你刚才提醒我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啊?”
我想了想道:“阿荣,上头交待的事情若是要保密,你追问的话......岂不是让他为难么?”
阿荣听言恍然道:“原来你是这个意思,我还以为......”
他想想又接着问:“小林,你跟我打赌,结果我发现马车上的......那处地方不对劲的事......要跟万师傅提起么?”
这是很要紧的,不是轻松的话题,我心里明白!
我略一沉吟,看向阿荣道:“阿荣,我多说几句,要是你愿意听我的,也别提起了。”
他一瞬不瞬的望着我,似乎在等我接续。
我再次提醒他道:“阿荣,连你都看得出来的漏洞,万师傅肯定更清楚啊!”
“你要是想跟他证明,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。”
阿荣看着我,迟疑了一下后接话道:“行!小林,我听你的好了。”
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稍后才问道:“你怎么忽然间很好说话了?”
“我一向这样啊,”他眼神闪了闪,随后笑眯眯地望着我说,“尤其是在你这里。”
我怎么觉得可能还有原因呢......视线落在他的脸上,阿荣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转开脑袋。
稍后,他转头看向我,笑嘻嘻地道:“对了小林,记得晚上要做好吃的,我等着呢!”
我就知道,这个家伙!
“嗯,一句话的事情,”我答应得很爽快,想了想还是接续道,“阿荣,万师傅那边,咱们别多问。”
“我总觉得这件事恐怕不简单,打听得多,万师傅也许会觉得为难!”
阿荣望着我,想了想又道:“他毕竟不是我真的师傅,咱们也不过是在这里临时做事的,要是牵扯到了是非,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的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,不是么?”
我斜睨了他一眼道:“关键时刻,你总算还是明白的。”
“小林,这句话听着不太像夸我呀!”
“哪里,就是夸你的,明辨是非来着......”
“好吧!”
“对了,小林,我还有句话想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是在跟花圃的那个小姑娘说他爷爷的病情吧,那老头子腿脚不方便咱们去花圃的时候都看到了。”
我跟他对上视线,语气很坦然地道:“嗯,我也没瞒着你呀,不是说了原因的?”
“今儿他们出去过了,花匠是出门办事,袁秀跟着她爷爷一块儿去的,回来路上去过北地的顺安堂,这些你不也都知道么?”
阿荣望着我道:“小林,不是说那些,我想说的是武大夫其实教会你很多了吧?”
“我听你跟那个......袁秀说话的口气,怎么觉得......”
阿荣看了我一眼,目光有深意。
我催促他道:“觉得什么,你就直说,别跟我吞吞吐吐的!”
阿荣试探着问道:“小林,我怎么觉得顺安堂的大夫的确没入你的眼呀!”
“阿荣,你会错意了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想看看对方开出的方子而已。”
“是我想错了?”
我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地道:“嗯,你总是想多了,又不是第一回。”
“小林,你们会不会......同行相轻呢?”
阿荣好奇地望着我问道。
“你还挺了解业内的嘛,是有那种说法的。”
我思索后,望着他语气淡淡地道:“不过,我自己似乎还好,要说有,最多是对自己更加信任一些,别的人......我不方便评论。”
阿荣吐槽我道:“嘿嘿,你没说实话吧?”
“哪有......”
我坚决否认!
......我跟阿荣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万师傅正一个人站在马车边,有些出神地望着眼前的车子。
我俩从西侧院门走进去的时候,万师傅都没有觉察到。
还是我先开口喊了他一声,他才转回头看过来。
“万师傅,事情都办妥了?”
阿荣上前一步问道:“万师傅,您是不是去找刘女官了,咱们修整的车子有问题?”
“是......是有点问题。”
这什么毛病?
一个两个的都那么吞吞吐吐的,说话也不能爽快些?
我转念一想,可能还是有点区别,万师傅犹豫是因为这事情棘手吧。
刚才阿荣跟他不同,阿荣那是故意的!为了试探我而已。
我思量后,对着万师傅道:“上头的人肯定交代过了,咱们只是底下做事的,不用担心太多。”
换成平常,我自然不觉得以万师傅的资历需要我安慰,但是这会儿看他脸色格外沉重,我还是说了两句。
我猜得到他面对问题时候的心境,要是上头的意思并不是让他补上这个漏洞,那就意味着......宅院里可能有人怀着阴暗的目的。
我在万师傅回来前,已经想明白一件事,如果有,那人肯定不会是女官......我们都懂的。
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?
我不晓得她到底还有什么隐藏的目的,在我看来,绝非善意!
已知的那些讯息中,反复被人提及的无不是她对云楚的另眼相看,问题在于,她始终有怀疑。
“万师傅,咱们在这里不过停留几天,不用想那么多,到时候还得完成任务的。”
万师傅听言,盯着我看了看,随后转头叹了口气。
......我去偏屋看着小炉子还有上头熬煮的药汤,门关着。
但是我隔着距离,也能听到外头两人的低声交谈。
好像是因为我刚才说了那一番话之后,万师傅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。
这会儿听起来,他是在跟阿荣讨论一些细节呢!
我也确实没听到阿荣说出我俩在他离开之后......仔细检查马车破绽跟漏洞的事情。
阿荣那家伙大约是惦记着晚上要做好吃的,所以才严格保守了秘密的吧!
我低头看着炉火,心中闪过一个念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