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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图上的标识相当简明扼要，不需卢象声说明什么，雨化田也大致能看懂，这是两军的行动路线……
“你的意思是，贼兵从陕西起兵一路向东，直奔山西而来？”
“督主英明。”
不愧是一代名将，奉承起人来也是傲气满满。
但即便如此, 在雨化田面前，卢象声也不好卖关子，接着道：
“反贼因饥荒造反，裹挟数万流民，纠集这么多的人，每日消耗甚剧。
为了稳住军心，只能四处劫掠，而陕西本就缺粮, 支持不了多久……”
“所以你断定, 贼兵的目标是京城的粮食。”
如今全国各地多多少少都在闹灾，除了京城周边还有存粮，其它地方其实都差不多。
“是，所以在下才下令疾行……”
雨化田再次将视线放在地图上，己方箭头所指的地方，赫然是陕西与山西交界处的黄河。
“你想在贼兵之前赶到黄河，半渡而击？可现在黄河被冰封，根本无需渡船……”
雨化田虽然没读过兵法，可半渡而击这种计策《三国演义》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，他还是能说得上来的。
“督主明鉴，可谁说，冰封之后遍不可半渡而击？”
“嗯？”
这确实触及到雨化田的知识盲区了。
“督主或许对黄河不太熟悉，黄河十分宽阔，即使最狭窄的渡口, 也足有四十里宽。
贼兵一路向东, 沿途也有不少官军袭扰，为了尽快渡河, 定然会走最窄的渡口。
只要我军先一步占住渡口对岸，就可将贼军堵在冰面上。
督主，我是听说，黄河上的雪已经连下了数日，积雪齐腰啊……”
卢象声的计划已经很明显了，如今黄河上积雪太厚，难以行军。
更别说，冷了……
贼兵大多都是些被裹挟的穷苦百姓，没受过啥专业训练，就是靠人多。
黄河最窄处也有四十里，起码要走一天。
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，面对如此恶劣的天气，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就算大部分人真的能撑到过河，那他们就会发现，对岸还有五千精兵在以逸待劳……
雨化田看向卢象声的目光愈发凝重，此计，好毒……
卢象声则完全没有被雨化田的眼神所影响，依旧不卑不亢道：“督主以为此计可行否？”
对望良久，雨化田才道：“我已将兵符剑印交予你手, 该怎么样, 你看着办吧。”
“谢督主！”
卢象声转身离开, 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直至卢象声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，雨化田才轻叹一口气。
自己果然不适合带兵，这么简单的利用天时地利都想不到。
而且就算是想到了，他真的能这么做吗？
在雨化田的潜意识里，所谓敌兵，也还是大明子民，自己的同胞。
设想一下，在一望无际的冰雪中，看着几万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冻死……
雨化田觉得自己就够心狠够不要脸的了，偷袭脱脱、烧死鳌拜、亲手砍下转轮王的头颅……
做这些的时候，他眼皮都没有眨过。
可要是一次杀死几万人，虽然不是自己亲自动手，但他还是心生几分罪恶感……
“进良……”
“进良在！”
“将灵济宫十一队人马编进军中，有敢违抗军令者，就地军法处置。”
“喏！可……”
马进良领命很干脆，但下一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“你是担心人都派出去，我什么没有保护是么？放心，一群流民而已。”
“是！督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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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一连数日，天空放晴，行军的速度快上不少。
而且军中各部因为西厂人马进驻监察，再处决了一些刺头后，再无人敢有怨言。
最多也就在心里骂骂卢象声和雨化田，但命令还是得老老实实执行，毕竟小命要紧。
雨化田也知道这样的高压手段只能解一时之急，时间长了是会出大问题的。
但他也根本不需要多长时间，急行军七天后，他们已经到达渡口开始驻扎休整。
天虽然放晴，但严寒不仅没有好转的趋势，反而愈发强烈。
这一点雨化田倒是很懂，前世初中物理课上都讲过嘛，下雪不冷化雪冷。
冰化成水，是要吸热的……
“老板，我们在这儿已经等了两天了，贼兵是不是不从这走？”
如今这黄河边上，已经冷到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的成是非也有些耐不住的程度了。
“不，我相信卢象声的判断。”
“那……会不会是他们听到我们在这，所以换地方了？”
“你到这两天了，一个人影都没看到，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？”
“我……”
成是非说不出了，正好此时丁修出现帮他解了围。
“督主，我沿路打听，贼兵确实准备从此渡口过河。但贼军之中似乎出了什么乱子，耽误了时间。”
丁修江湖经验丰富，雨化田派他先过河打探消息。
就算是丁修这样的先天高手，一来一回也跑了两天多，更别说几万贫民……
雨化田问道：“乱子？”
“好像是因为贼兵断粮，竟以白肉为口粮，被发现后军心大乱，有人哗变。”
“啥叫白肉？”成是非一脸好奇。
丁修瞪他一眼：“就是被他们裹挟的平民。”
“啊？”
成是非表示自己还没听清。
张人凤轻叹一口气，将他拉到一边。
他算是灵济宫所有人中最正直的一口，听到对岸竟然出了这样的事，难免有些唏嘘。
小声对成是非解释了一下，成是非大惊失色：“那岂不是人……”
成是非没敢再说下去，他虽然当了多年的小混混，也算有些见识。
但这件事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，说是动摇成是非的世界观也不为过。
“还有吗？”
雨化田也不禁皱起了眉头，曾经读书的时候，看到“易子相食”四个字时，虽然心里也有感触。
但和现在比起来，这样的事就发生在与自己一河之隔的对岸，完全是不一样的心境……
“据说高迎祥已镇压了叛乱，不日便将过河。”
丁修也是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就立刻返回，所以他所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。
终于要来了嘛，是不是有点早了？
一路急行军而来，雨化田和京城方面几乎断了消息。
但他没忘了，皇帝让他带兵出征，是为了支开他。
如果回去得早了，京城的事情还没结束，会不会搞出什么意外……
算了，这些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，眼前的仗还没开打呢，此时分心也没用。
雨化田定了定神：“进良，军中还有多少粮食？”
“禀督主，还有一月粮草。”
“怎么这么多？”
因为是急行军的缘故，天又这么冷，为了稳定住军心，几千人在吃的方面可不敢偷工减料。
照理说走了这么多天，应该已经消耗了很多，要等后方粮草运到才能接济上。
怎么居然还有一个月的粮食？
“回督主，从出城以来，沿途的平安票号各分号就不停运粮犒军，几乎每日都有粮草送到。”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平安票号……雨化田的嘴角不禁带上了一抹浅笑。
看来粮食问题是不用自己操心了，打仗有卢象声，也不用自己操心。
那还是安心看戏，等着回京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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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日一早，天刚蒙蒙亮。
雨化田心里装着事几乎一夜未睡，就见马进良来禀报：
“督主，河面上发现贼兵。”
正端坐着闭目养神的雨化田立即睁眼：“卢象声如何安排的？”
“卢象声说这应该是探路的，令大军蛰伏，不予理会。”
“嗯。”
雨化田闻言点头，算是赞同卢象声的安排。
但实际上，这些人不管是不是探路的，都不重要。
关键是高迎祥的乱军已经回不了头，要么过河继续抢掠粮食，要么留在陕西饿死。
此刻那几个探子就算发现了雨化田的伏兵，赶回去报告高迎祥。
高迎祥再想换地方过河都来不及，这，可是黄河啊……
而且雨化田所处的晋陕边界河段，正是古往今来黄河最不安分的一段。
俗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典故就是出在这里，河岸两侧地形地况极为复杂。
就算河面结冰，也堪称天堑……
挨到傍晚，河面上也再无消息传来，这时雨化田一点也不急，急的人应该是高迎祥。
军中断粮，每拖一个时辰，饿死冻死的人都难以胜数……
“督主，卢象声下令，今夜所有人保持警戒，随时准备作战。”
“哦，他也觉得贼兵会晚上来。”
这一次，雨化田倒是和卢象声想到一块去了。
看来这高迎祥也不是一般人啊，面临如此大的内部压力，还先派了探子打探情况，最后选择夜间上岸。
确实很谨慎，但在雨化田这一边，卢象声施展的乃是真正意义上的阳谋。
不管你卢象声多么谨慎，恐怕也难道兵败的下场。
而且在这么个地方兵败，想逃都没处逃。
身前是五千以逸待劳的精兵，身后是四十里长的冰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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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这一次，雨化田好像又想错了，连带着卢象声也有些失策。
一夜过去，并没有一个人过河，卢象声只好在半夜的时候又下令分批休息警戒，还亲自到雨化田面前请罪。
不过雨化田并没有怪罪他，卢象声也是人，打仗又不是算命。
一路上，他能将五千人马带到这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要是换做雨化田……
他连军中的五个千户都没认全，粮草还剩多少都不知情，军中一切事务也都是卢象声在大理。
雨化田非但没有降罪，反而对卢象声的才能更加欣赏……
直至天蒙蒙亮，才终于听到消息：“督主，贼兵靠岸了！”
因为心里装着事，几乎一夜未睡，猛地睁眼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在冰面连成一片，无法计数，应该可以确认是贼兵主力无疑。”
马进良还以为雨化田要外出去查探，连御寒的斗篷都准备好了。
但却看到雨化田稳如泰山一般纹丝未动，因为问道：“督主不去看看战况吗？”
雨化田笑着摇摇头：“不用看了，此战必胜。召集灵济宫人马，将粮食准备好。”
早在丁修查探回来之前，雨化田就下令，各部队只留下返程回京的口粮，将多余的粮草集中起来。
“督主是想……”
雨化田抬手拦下了马进良：“所谓贼兵，也不过是活不下去的饥民，能活下去，谁愿意造反？
此战，只诛首恶。其余反军，只要肯头像，就发放粮草让其离去。”
“是，督主……”
马进良去传令了，只留雨化田一人在夜色中凌乱。
这算是圣母心泛滥吗？
明明只要杀得越多，自己的功劳就越大，
可要是让雨化田去杀青花会、杀倭寇、杀建奴，他都不会有丝毫犹豫，而且会不择手段。
可一想到与他大战的所谓反贼，只是一群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穷苦农民。
雨化田就又一次犹豫了，造反是他们的错吗？
雨化田不想再想下去了，因为帐篷外已经响起了喊杀声。
不论如何，之战之后，他雨化田的名声应该要更上一层楼。
以区区五千人马，迎击数万起义军，还大获全胜。
雨化田已经能够想到接下了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何等褒奖，可为什么，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呢？
喊杀声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，雨化田终于没往黄河冰面上看一眼。
想想也知道那是怎样一副炼狱场景，直到卢象声兴冲冲地前来汇报战果……
“督主，此战大捷，斩首千余，俘虏数千人。贼首高迎祥战死于乱军之中，不过其亲属已尽数被擒。”
“怎么才俘虏数千？”
“回督主，据俘虏交待，大部分在渡河前就饥寒交迫而死，也有不少逃离者。”
卢象声也终于发现雨化田的兴致似乎不太高，虽然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，但他自己脸上的笑也收敛了些……
果然和自己所料差不多，雨化田更加唏嘘：“高迎祥还带着亲属？”
“是，高迎祥贼胆包天，竟然私称闯王，封他的兄弟子嗣为闯将。
如今所有闯将都以战死，只有高迎祥的数个妻女存活。”
听到都是女眷，雨化田反而轻松了，起码，她们不用死，只是大概率会和周妙彤之前的日子差不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