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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。
元和元年初。
那是改变了小娥命运的一天。
那一日。
左氏血流成河。
那一日。
母亲死了,伯母死了,堂姐死了。
士可杀不可辱。
女眷不甘没入教坊受辱,于是三尺白绫了此一生。
母亲刚刚查出来遇喜。
一尸两命。
棠姐姐的嫁衣快要绣好了,夫家正遣人商议婚期。
这是一朵还未盛开便凋谢的花。
父亲死了,伯父死了。
两个堂哥,左梨和左枫一死一流放。
家,没了。
左氏,没了。
她和姐姐因年幼,得以幸存,被没入掖庭。
那一年她还不到六岁。
读书呀。
如果问她喜欢什么,那她喜欢读书。
小时候喜欢,现在也喜欢。
奈何深锁于宫墙。
年复一年。
她也曾经想过,为什么要独留她和姐姐于世。
那时候她和姐姐还小,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。
但是她们好害怕。
家里怎么这么多人。
都还拿着兵器。
院里的奴仆跪了一地。
“大夫人呀。”
大夫人是小娥的大伯母。
大伯母和母亲一样,是一个温和的女子。
她总是去大伯母那里蹭饭吃。
大伯母将三尺白绫悬挂于梁上。
身旁贴身的傅母泪流满面。
大伯母看着身边的两个婢女,闭了闭眼睛。
“你们,送小姑子上路。”
两个丫鬟跪下叩头,泪流满面。
堂姐留着眼泪,挺直脊背,跪下,向伯母三叩首行大礼。
“阿母,女儿随后就到。今生女儿不孝,未能侍奉父母终老。来生愿再侍奉父母身侧,以报养育大恩。望母亲不弃!”
站在室外的小娥摸了摸脸上的泪水。
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。
自己怎么哭了。
伯母和棠姐姐怎么了。
“母亲……”是棠姐姐的声音。
“大夫人……”
随后,小娥听到了凳子翻到的响声。
扑扑通通的跪地声此起彼伏。
棠姐姐和婢女都跪下了。
棠姐姐从头顶拔下一枚珠花,没有丝毫犹豫的刺进了胸膛。
身边的仆妇一惊。
“小姑子,你……”随后泪流满面。
“棠姐姐!”小娥和大娥大喊道。
棠姐姐的身子软软的倒了下来。
棠姐姐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裙,血浸入其中,蜿蜒如画。
棠姐姐是去年定亲的,原本打算今年出嫁的。
棠姐姐的嫁衣都快要绣好了。
小娥认得那枚珠花。
是定亲时棠姐姐夫家送来插簪的簪子。
小娥眼前仿佛出现了棠姐姐定亲时含羞带怯的模样。
母亲说过,她的堂姐夫是一个很好的人。
她曾经偷偷听棠姐姐的婢女说过,原来,棠姐姐在定亲前,便与那位郎君相识。
母亲在傍晚,以为她睡着了,和大伯母聊着天。
其实她没有。
不过母亲说的好多话她当时听不懂。
记得母亲对伯母说,“没想到这两人竟有这样的缘分,你要是阻拦阿棠,我可不应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大伯母笑到,“这也是这丫头的姻缘!”
大伯母和母亲关系很好。
棠姐姐。
棠姐姐的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清甜的笑容。
今生不曾负你,可惜无缘白头,来生,你我再结为夫妻。
白衣染血。
血溅珠花。
妾不曾相负。
“婢子送小姑子。”
是棠姐姐贴身婢女哽咽的声音。
这是怎么回事。
母亲,母亲呢,母亲去哪儿了。
小娥和大娥四处张望,找着母亲。
只见母亲从不远处款款走来。
母亲的身体并不好,那一日,穿上了她最喜欢的衣裙,走到室内的短短几步路,在小娥看来,仿佛有一辈子那么漫长。
母亲真好看呀。
母亲走路也好好看。
仪态端庄,仿佛在参加大典。
母亲是要走了吗。
是要跟大伯母和棠姐姐一样吗。
她们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吗。
没有母亲了,她们怎么办。
不行。
不行。
不行!
不可以!
她和姐姐啼哭不止,拼命抱住母亲,不让她离开。
“娘亲,娘亲不要走,不要丢下我们。”
“娘亲,榕儿要吃娘亲做的荷叶饭,娘亲,娘亲别走。”
左氏这一辈的孩子是木字辈。
二夫人姜氏,名慕云。嫁左氏二郎左及。孕有两女。
长女名槿,小字大娥,次女名榕,小字小娥。
左槿。
左榕。
这便是小娥姊妹的名字。
母亲还是向前走去。
“娘亲。”
小娥和大娥踉踉跄跄的跟着跑了过去。
“娘亲别走,榕儿不吃了荷叶饭了,娘亲不要走。”
“娘亲,要走带槿儿一起走。我要娘亲,我要和娘亲一起。”
姜氏再也忍不住,一眨眼,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,颗颗落下,毫不停歇。
她转过头,抱住了小娥和大娥。
“大娥,小娥,不要哭。娘亲能清清白白的走,已经很好了。娘亲要去找你父亲了,你父亲在等着我呢。”
泪眼朦胧之间,姜氏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,手持出卷,清润温和,对她伸出手。
“慕云,你来了。”
“夫君,我来了。今生嫁给你,我无怨无悔,来生,我们再做夫妻。”
“活下去。”母亲看着小娥和大娥说道。
活下去。
这是母亲留给小娥姊妹最后的话。
活下去。
“母亲……”
小娥看着屋外,看着婢女们嬉笑打闹,看着寒风吹落阵阵枯叶,看着这个掖庭宫墙,泪盈于睫。
章德殿。
早春依旧寒冷,但是随着冬日的渐渐远去,寒风便不再那么刺骨。
但是皇帝的病仍然不见好转,一日中很难有清醒的时候。
皇帝已经病重数月了,后宫姬妾轮番来侍疾。
皇后贤德,皇帝病重主要是皇后在照顾,其他姬妾来的时日并不多。
蒋美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,一勺一勺的喂给皇帝。
皇帝已经昏迷,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喂完药后,蒋美人帮皇帝掖了掖被角。
此时正是午后,蒋美人不喜人多聒噪,便让殿内侍立婢女们都下去歇息了。
此时殿内除了皇帝和蒋美人,唯有章德殿的女史孙姑姑和中常侍鲁大人。
中常侍乃皇帝近臣,多由宦者担任。
鲁大人乃四名中常侍之首。
其实照顾皇帝并不累,大多数事情婢女都做了,侍疾的姬妾要做的只是喂药照顾之类的小事。
蒋美人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过皇帝了。
并非她偷懒不想去侍疾,而是因为后宫由皇后把持,她们这些姬妾见到皇帝的机会并不多。
蒋美人的容貌在后宫并不出挑,可她性格温和,人又聪慧,早些年甚得皇帝喜爱。
还生育了二皇子,可惜没过多久便夭折了。
自此以后,蒋美人再无所出。
蒋氏出身微贱,当初有妊时不过是个宫人,后来有了采女的位分,再如今到现在的美人。
本朝光武帝刘秀重新建国时,迁都洛阳,削减后宫开支,将姬妾的位分做以简化。
现如今,后宫自皇后以下,姬妾只有贵人、美人、采女、宫人四等。
并不同于高祖时期,延秦之称号。建国时皇后下便有夫人、美人、良人、八子、七子、长使、少使,武帝时增加婕妤等,元帝时又立昭仪,仅次于皇后。
元帝时便有大名鼎鼎的以身当熊的冯昭仪,深受宠爱的傅昭仪。
成帝时又有宠冠后宫的赵氏姊妹,姐姐飞燕为皇后,妹妹合德为昭仪。
蒋氏升到美人之后,便无再进一步。
贵人为仅次于皇后的位分,大部分姬妾都很难越过从美人至贵人的一步。
更何况蒋氏并无家族可以依靠,所生皇子又不满周岁夭折。
午后的章德殿静谧空旷。
蒋美人在寝殿侍奉。
躺在床上昏迷中的皇帝睁开了眼。
窗外寒冷,殿内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