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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钧几人果然捡了个最末位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可他们坐在那里,徒子徒孙哪里敢造次。
于是左边静悄悄我自巍然不动,右边热闹闹挤成一锅粥。
千锦托着下巴,翻了个白眼:“这些神仙,真是在意虚礼。”
素华看了她一眼:“都一样,人一样,神一样,仙也一样。”
坐在一旁的陆压靠过来:“我说师妹,你把我们叫来,就为了看这无趣的歌舞?”
千锦眨了眨眼:“师兄别急,好戏在后头。”
混鲲淡淡道:“静心。”
陆压转过头:“是是是,你最心静。”
神仙一个个献礼,再各自配一段恭维解说。陆压约莫喝完了整整一坛酒,酒不醉人话醉人,他听得昏昏欲睡,终于最后一个小仙姑也说完了。
可没想到,这身边的师兄姐也奉了贺礼,荒古脸上颇有些掩不住的眉飞色舞。
这便轮到了陆压,众神仙想着他一贯云游四海,想来搜刮了不少奇珍异宝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可他站起来,极坦然地道:“我人来,给足了脸面,就是最大的贺礼。”
“……”
他说完就回了座,千锦轻笑出声:“四师兄,我都不知道,你这么,厚颜无耻,比我有过之无不及。”
陆压不甚在意:“那看看师妹准备了什么?”
千锦挑了挑柳眉:“自然是能震惊全场的大礼。”
她起了身:“我亲自弹奏一首乐音,送给天帝如何?”
众神仙一听,颇有兴致。
倒是混鲲有些慌乱:“别。”只面色仍是不改。
很多年前,千锦尚小,缠着混鲲教她弹琴,混鲲自诩琴艺高超,可她足足学了一千年,只是从不识五音进化成了乱识五音,但她半点羞愧也无,说那原本的五音也是前人所创,她再创一个新的岂不更好,于是安之若素地乱弹一通。
千锦回眸一笑:“二师兄,你教不好,自有教得好的人。”
她说着,又款款向荒古施了礼:“天帝,这首曲子,需有人同奏。大喜之日,我听闻您的丹阳天妃琵琶一绝,不如,请她一道,天妃意下如何啊?”
众神仙目光齐齐落在了丹阳身上,大庭广众之下荒古竟不知该如何推诿。
丹阳却好似胸有成竹,莞尔笑道:“好。”
苍泱这才注意到她,看了很久,竟觉似曾相识,不由蹙起了眉:“你……”
荒古眉心一跳,幸而千锦陡然话锋一转:“苍泱帝君,可要仔细听听我这曲子,保你不枉此生。”
苍泱又转移了视线:“自然,自然。”
千锦牵过丹阳的手,朝她眨了眨眼,丹阳心领神会,微微一笑。
混鲲缓缓闭上了眼眸,却忽闻琴弦振动间钟鼓鸣鸣,号角声声,伴着玉珠走盘、相思婉转的清脆琵琶,居然融合得完美无缺,悠扬而激荡。
琴音渐渐淡去,琵琶愈发高亢。这乐曲不仅绕梁,还入心。随着琵琶圆润的新声,弹奏者的心绪亦在众神仙眼前慢慢铺陈开来。
荒古见状不好,忙唤他的心腹秦霜,可唤了半天,连个影儿都没有。他下意识看了眼素华,见素华眼中毫不掩饰地含着笑意,荒古心中一凛,便要亲自动手,可已然被一道缚丝网禁住,不得动弹。
素华淡淡道:“天帝,莫急。爷爷,你也莫急。”
荒古喝道:“擎桑。”
擎桑执掌天界数万天兵,可他闻言,只是静静坐在位置上,喝着酒。
苍泱正要起身,看了眼素华,又看了眼荒古,颓然地坐了回去,闭上了眼。
可他闭上了眼,丹姬的过去,荒古的过去,行止的过去,还是不能抑制地展现在他脑海中。
十五万年前,她尚是襁褓中的婴孩,爹娘在苍泱和苍晔仙魔大战时双双去世。
她被荒古养在了苍梧山上,几万年间,只见过荒古一人,她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。
十万年前,她被荒古带到了九重天上,他说等他做了天帝,就会娶她为后。
她信了。她乖乖待在了行止身边。
行止对她很好,好到无以复加,好到令她惭愧。
不久,苍晔封印被解,仙魔又一次大战。荒古给了她一柄混天刃,让她跟着行止,趁乱杀了他。
行止一直护着她,她却握着那柄混天刃,要刺入他的胸膛。
那时候,她犹豫了,可是行止,他竟然自己撞进了她的刀锋。哀莫大于心死。
行止将所有的神力全部散进了她的腹中,那是他们的孩子。
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,靠着她说了一句话,我等你。
最后朝她笑了一笑,他的血肉落入了不周山,化成了皑皑白雪,终年雾气缠绕,那是他的泪,到了夜里,雾气渐渐消散,他在看星星,他们一道去摘的星星。
这场仙魔大战,赢得很惨烈。是东华帝君以己命同苍晔同归于尽,才险胜。
唯一的赢家,只有荒古。
苍泱心知肚明,但还是决定要将天帝之位传给荒古。她被荒古关在殿中,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,苍泱来见她,说他会保下她的孩子,但是她不可活,这是他的条件。
她不太聪明,想不出办法,幸而道祖来见了她一面,说了几句话。
她生下孩子,将一半的神力传给他后,便化成了一颗丹珠。
殿中那场大火,乃荒古心腹秦霜所做,旨在趁传位无人理会之时将素华烧死。
而她,化成了一颗丹珠,苍泱也容不下她,被关进了玲珑塔中。
……
清音逐渐散去,众神仙如梦初醒。
死一般的寂静,好似连那花缓缓落下的声音也一清二楚。
荒古狠狠盯住抱着琵琶的丹阳,却没有言语。
倒是一旁的苍泱不可置信:“你果然是丹姬?”
千锦唇角微微勾起:“哦,天帝弑弟夺位,一出美人计用得出神入化呢。还有苍泱帝君,你容得下幕后主使,却容不下他的一颗棋子,真是爱憎分明啊。”
苍泱怒不可遏:“素华,这就是你的心里话?”
众神仙也齐齐看向素华。
他淡淡一笑:“夫人所言,皆我所思。”
苍泱语气更重了些:“你要看这天界大乱,让魔界趁虚而入才肯罢休?”
素华笑意更盛:“笑话,什么是仙,什么是魔,仙不成仙,何不成魔?”
苍泱不再看他,亦是不敢看他。苍泱起了身:“各位神君仙家,不可信一人之言,本君乃道祖遴选第一任天帝,执掌天界十万年,敢为荒古担保。”
千锦挑起了细细的黛眉:“苍泱帝君,别急啊,自是还有他人。”
话音未落,两抹清隽的身影已走了进来。
苍泱几乎要瘫软下去:“飞天,东华帝君?”
众神仙也是大惊。
飞天嗤笑:“父君,原本就并不太关心我,十万年大概是忘了我吧。”
东华帝君淡淡道:“苍泱帝君,本君说的话,向来公正吧。”
苍泱仍是不死心:“各位神君仙家,你们可信?”
陆压跳了起来:“我信我信,师妹这人,小事不真,大事不假。”
千锦着实是气笑了:“师兄,我就当你在夸我了。”
荒古凝神坐在位上,不知在想什么,虽不发一言,脸色沉得可怕。
各位神君仙家也差点笑了,他们看了看素华,纷纷站起了身。
“我信。”
“我信。”
“我信。”
……
鸿钧也缓缓站了起来:“我们四人,坚信不疑。”
苍泱跌在了椅上。
荒古冷笑:“素华,原来所有人,你早已经收买了。”
千锦轻笑出声:“荒古,人心,永远不可能收买。哦,你还落了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我,我也信。”天后也走了进来。
千锦得意地道:“啊呀,连您的枕边人都不信你。真是树倒猢狲散,哦,其实你也算不上参天大树,只不过是拔苗助长的那颗小苗苗罢了。”
早就千锦开口之时,荒古已挣开了缚丝网的捆束,似乎又比想象中要简单了一些,像是在他挣脱的那刹那被收走了。可是容不得他细想,他本就怒火中烧,千锦的话,令他的怒意达到了至高点,几乎是弹指一瞬间,他便俯身冲向了千锦。
千锦不是他的对手,陆压正要阻拦,被身旁的鸿钧制止了:“不必。”
果然,一抹玄衣已挡在了千锦面前,无人见到他是如何动作的,待到看清,素华的右手已紧紧扼住了荒古的脖颈,另一只素净的手,竟没入了他的左胸,握住了他的心脏。
千锦轻叹一声:“荒古,其实你也不太清醒,能坐上天帝,完全是其他人比你更不清醒。你看我,像是逞口舌之快之人吗?我说每句话,都是有用意的。”
素华轻描淡写地说:“嗯,跳得很快,真想看看你的心,是什么颜色的。”
荒古不算太大的左眼不受控制地颤了一颤:“你不敢,我仍是天帝。”
素华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:“你错了,我敢,但不会。今日,还不是你的死期。”
他看着荒古眸中的惧意,一点一点,一寸一寸地缓缓松开了手。
荒古瘫倒在地上,喘息片刻,竟又欲偷袭,尚未出手,疾风袭来,他已被禁锢在了冰冷的地砖之上,是一种看似柔和却压迫得令他连眼珠子都无法转一转的力量。
那人已站在他面前,长身玉立。
众神仙惊诧过后,乌泱泱跪倒了一片。鸿钧几人也起了身:“师傅。”
素华同渊絜对视一眼,淡淡颔了颔首。
渊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云淡风轻之意,他缓缓道:“天帝之位,十万年一轮,尚未及期,荒古,今我褫夺了你天帝之位,你可有异议?苍泱,你可有异议?”
苍泱闭上了眼:“不敢。”
静了半晌,荒古硬生生从齿缝中挤出了一个字:“无。”
渊絜浅浅一笑:“很好。天帝之位不能空悬,我没这个闲心来管,若如二十万年前般一番明争暗强,大抵对结果也没有任何改变,还容易死伤无数,所以,我想了一想,素华,天帝这个位置,就由你做吧。众卿,可有异议?”
众神仙面面相觑,抬起了头:“无。”
渊絜又道:“至于荒古,我很久没去洞庭了,顺便再去故地一游吧。”
他说罢,看了眼素华,轻轻动了动手指,同荒古一道消失在了众仙视线之中。
素华走到了苍泱面前:“爷爷,我今日将你的神力还给你,从此以后,我们就两清了。”
苍泱一怔,已觉一股澎湃的力量重新回到了体内。
陆压凑到千锦身边:“师妹,我忽然明白,你的无耻从何而来,师傅更胜一筹。”
千锦不禁白了他一眼:“你也一样。”
素华揽住了她的腰:“陆压道君,你是无耻,她是无畏。”
陆压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