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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谧的夜,朗月疏星。
清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,洒向病房里一躺一坐的两个身影。
赵流跃虽然没失忆,但车祸中他伤害最大,坚持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很累,即使有重重压力,还是抵不住身体的命令,睡了过去。赵妈妈在旁边守着,无论如何也没心情合眼。
“咚咚”两声房门轻响,邵阳跟邵妈妈放轻脚步走进来。
“阿姨,我守着他,您去休息。”
“哎,”赵妈妈连连叹气,“我怎么睡得着……”
“睡不着也得躺躺,”邵妈妈跟着劝,“小流身体没大问题,就让邵阳留下。等他醒了您再过来,毕竟他现在……只认您一个人,您更要保重身体。”
“阿姨,您再信我一次。”
赵妈妈犹豫一阵,不再推辞,“那辛苦邵阳了,明天早上给你们送饭。”
两位妈妈一起出了病房,忍不住回头再看几眼,赵妈妈连连摇头,“我真不知道当时那么做是不是错了,但是……哎,如果他们俩有一个是女孩,那就好了。”
“事情总不可能一帆风顺,咱们做父母的一心一意为了他们好,可他们不知道,甚至不觉得那是好。他们都有自己的主意,咱们也就只能期待着……船到桥头自然直了。”
邵阳终于能安安静静地与赵流跃独处。只是没想到,那人竟然已经换了灵魂。邵阳皱着眉头,他无法相信,永远也无法相信,一个人真会失忆。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,竟都成了空白。那些东西只有属于两个人的时候才完整,任何一人忘却了,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他为什么会失忆?医生都没有合理解释,他在骗自己吗?为什么要骗自己?
赵流跃演技很差,如果他真的在装,相信不需要太久自己就能发现。但要紧的是,装比不装更可怕,他装失忆,就代表他已经对自己……完全死心了。
爱情需要的是经营和坚持,可他们现在却在用各种负面事件与负面情绪进行着破坏,这样下去,即使他俩感情再好,也经不起折腾。
邵阳已经连续两天没睡过觉了,可他一点不觉得累,不觉得饿,整个人像放空了,只有身体的麻木和精神的凝滞。失忆?一切真是……太可笑了。
受伤的赵流跃睡得很不舒服,因为疼痛翻来覆去,间或皱眉哼哼几声。邵阳看的心里难过,除了帮他整理被子调整姿势擦擦汗之外,无能为力。
赵流跃翻过身面向他,突然睁开眼睛,邵阳一怔,赵流跃也是一怔。
接着想到自己正在装失忆,又赶紧把眼睛闭上。虽然脸都蒙着纱布,但邵阳那么厉害,只看眼睛就能看出端倪!然后又装出很怕的样子缩成一团,还有点瑟瑟发抖。
邵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“你……醒了?”
赵流跃不说话。
“你……别害怕。阿姨……就是你妈妈,她去休息了,她也很累。所以晚上我陪你,我们以前……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。”
虽然有许多质疑,但仍是选择了最保守的方式,本能地保护他,对他好。
赵流跃缩了半天,终于说了一句:“真的?”
邵阳立刻点头,“真的。阿姨能放心把你交给我,你还不相信吗?”
赵流跃鼻子有点酸,他明明很清醒,却欺骗邵阳愚弄邵阳,听着这些小心翼翼的话语,他难过死了。什么嘛,怎么会想到装失忆这种烂方法!不是折磨别人,是折磨自己!
可是、可是已经骑虎难下……
“你别害怕,今天白天确实是因为太突然,我们难以接受。医生说你的智力没有受损,你应该明白,失忆这种事多么匪夷所思,所以……希望你原谅、也理解我今天的失态。”
“我……”赵流跃犹豫来犹豫去,“没关系。”
“我看你睡得不太稳,哪里不舒服吗?”
包成粽子闭着眼的赵流跃使劲儿摇头,“医生说这都正常,没什么,可能是不习惯吧。”
“那……喝点儿水,然后继续睡?你现在需要多休息,伤好得快些。”
邵阳端来热水,扶起赵流跃让他喝了,又扶他躺下,盖好被子。赵流跃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神色,邵阳误以为他是不适应,便说:“我照顾……人照顾惯了,而且我们以前很熟,这没什么。”
“谢谢。”赵流跃低声说,“太晚了,你去睡觉吧,我一个人没事。”
邵阳顿了一下,声音不大却坚持道:“我答应了阿姨守着你。”
赵流跃垂下眼帘,就知道邵阳不会走。
“那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,你快睡吧。”
赵流跃心想是啊是啊,只有睡着才能把烦恼都忘掉,可是……邵阳就在旁边,怎么睡嘛!
“你叫……邵阳?我听……”
“阿姨说的?”邵阳点点头,“没错。邵佳一的邵,阳光的阳。”
赵流跃心中猛地一滞,邵阳第一次自我介绍也是这么说的。什么意思?他在试探自己?他不相信?自己没露馅吧?还是他习惯了这么说?
邵阳见他一脸疑惑,有些无奈,解释道:“邵佳一是个球星……算是吧,反正是国内踢球的里面比较有名的。你以前喜欢足球,很喜欢。”
赵流跃心里闷得好难过,好想说我现在也很喜欢!然而最后只低声说了句“是吗”,就不再言语。
邵阳幽幽地看着他,说:“先睡觉,等你身体好一些,我们再聊。”
这话像个休止符,结束了半夜的小插曲。
赵流跃始终牵挂着背后那双忧郁注视着他的眼睛,他曾经在那双眼中看到过无数的自信、关心、幸福与美好,可不知从何时开始,那双眼中就只剩下了孤独、失落、痛苦和绝望。
后来他又不清醒了,身体好像真的变得很弱,只能靠不断的睡眠去补充能量。再醒来就是清晨,大家都在,妈妈还带了好吃又很营养的早饭。
看着这些人,每个人似乎都瘦了、狼狈了、尤其是邵阳,明明撑不下去还在死撑的样子。
不久后医生又说等他身体稳定一些就做个全面而深度的检查,还说进行专家会诊,赵流跃就很害怕,他不过难得地撒了个小小的谎,还是善意的谎言,怎么后续事情这么复杂啊!
自那以后,邵阳瞅准机会就找他聊天,聊他们认识后的事,以学校和球队趣事为主,讲讲他当时多么厉害多么牛逼,还给他科普足坛知识。赵流跃心想我才不要嘞你说的我都知道,但却不得不忍着回忆的难堪一一听下去。有时候邵阳说着说着他就很想哭,所以只能再装困或者装完全没兴趣。看邵阳这样子,是非要让他恢复记忆不可了,赵流跃就压力山大。
邵阳自然观察仔细,问他:“你不喜欢听我说这些?”
赵流跃立刻摇头,但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了。不喜欢真的不喜欢,勾起回忆什么的最讨厌了!如果以后你能不再说这些真是太好了!
邵阳叹了口气,“对不起,我知道这跟现在的你比较遥远,你不会有共鸣,但是……你不想知道以前的事吗?”
赵流跃立刻又使劲儿摇头。
邵阳古怪地看着他,“失忆的人不都对过去比较感兴趣吗?至少电视上是这么演的。”
赵流跃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,“因为我妈说已经这样了,就让过去的过去吧。她还说……失忆对我也算是件好事。这就说明……以前肯定有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,所以,天意如此,重新开始吧。”
他故意学着说话老成,这样邵阳就不会怀疑了吧。
邵阳明显露出了失望和忧伤,然而很快还是笑着说:“那好,是我没考虑周到,我以后不说了。”
“当然我没有怪你的意思,”赵流跃连忙说,“我知道你……你们都对我很好,谢谢你们。”
赵流跃简直要绷不住了,原来维持一个谎言竟然这么艰难!趁邵阳他们不在连忙找来妈妈来商量对策,他实在很想立刻就回家,可是医院不让,还煞有其事地要给他安排什么全面检查。
“妈妈你说怎么办嘛!就算暂时不能出院,至少让队长他们先走啊!他们走了就好办了嘛!”
妈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,“我劝过好多次了,但是……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?”
赵流跃撅着嘴一脸古怪,赵妈妈道:“他说他知道跟你没有以后了,所以就想趁着现在……”
“哎呀别说了……”赵流跃低下头,难过死了。
“跃跃,妈妈始终觉得这样不好。无论事情发展到哪一步,难到哪一步,总有解决的办法,你不能逃避,更不能欺骗别人。”
“我是为了他好的……”
“但对邵阳来说,欺骗一定是更大的伤害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几天你也看到了,说一个谎,就要用另一个谎去弥补,难道你要一辈子骗他?只有你们俩坦诚面对,问题才能解决。妈妈希望,你能像邵阳一样,勇敢一点,不要逃避。”
赵流跃眉头全部皱起来,“妈妈你什么意思嘛?”好像要不帮他立刻拆穿他一样。
赵妈妈立刻看透了他的心思,说:“我帮不帮你都是其次,到时候医生一检查,你还能装得下去?”
“可是失忆是查不出来的,只要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他们再检查也没用!”
“跃跃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“我就是傻!我傻死了!没实力还没运气!还自以为是!”赵流跃自暴自弃地说。
赵妈妈听了这话一脸难过,赵流跃赶忙小声说:“哎呀我就是随便发泄一下嘛。再给我一点时间吧,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队长说话。”
赵流跃的伤一天天好了起来,在得到脸上不会变月球表面,以及专家出去开会得过一阵子才能齐聚会诊的消息后,心情也跟着舒畅。只是邵阳还不肯走,坚决履行着一个“好友”的职责,让他心里时不时忐忑一下。
一直在坦白与不坦白之间犹豫,也知道谎言说得越久就越无法戳破,所以总是避免跟邵阳独处。这天趁着邵阳帮妈妈洗涮碗筷并买东西,他跟护士说了一声就一个人下楼散步。
阳光很好,暖风轻轻,多么舒适,只是心情略有沉重。
其实想想也没什么,他并不适合那样的圈子,简单生活更能让他开心。
比如看着远处几个小孩子追着一颗足球跑来跑去胡乱踢,他就很高兴,比踢联赛还高兴。他难得看出了神,更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。
哎,多久没笑过了。
小孩子们脚下没准头,足球颠儿颠儿地向他蹦过来。小孩子们一起追赶,却没足球跑得快,赵流跃看得更高兴,等球到脚下便心痒难耐地搓了个外脚背,皮球升空,跑过来的几个小孩抬头巴巴望着,眼神跟着那完美的弧线,最后落到最远处的孩子脚尖前。
踢得真高!真准!
小孩子们这么想,长久没碰足球的赵流跃也很得意。只是不经意一回头,只见邵阳正站在不远处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。
作者有话要说:夹缝中的更新!=3=