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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七点钟,张伟飞回到长安,自己停车的位置,他想要是自己可以像明华那样不被人看见就好了,费了无数心思规避可能的摄像头和附近的人,好不容易落下地,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被人看见,或者拍下来,心怀惴惴地开车直接去公司。路上肚子也咕咕叫,停下车,在路边摊买付煎饼带到公司,坐在会议室吃了。
一夜不眠,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由长安去北边兜率宫的飞行上,兜率宫里他停留不论多久都没有真实时间的流逝,但很奇怪,涯落已经由十三四岁的书僮长成了个二十几岁的书生,表示时间在以他没法理解的方式流逝。
倒不怎么困,或者说,生理上没有困倦的感觉,但心理上有,觉得一夜忙碌,没得到休息,心累。
九点前上班的人们陆续到来,公司里热闹起来;项目组众人也到达,跟张伟打招呼,开始汇报工作进度,询问建议,和平常无不同。
上午张伟仔细研究江南天光的资料,财务数据,以及欣旺投资的历年财报,分别投资江南天光和聚合传媒的情况,公开的收益,分析不公开的损益情况,跟马心宇打两通电话,确认下午和欣旺跟江南天光负责人会谈时各自的话语。
在决定要不要带陈念一起的问题上,张伟踌躇好久,觉得这样重要的事项第一次见面谨慎优先,还是自己一个人去。
中午吃过饭,张伟给庄静打电话,问茹茹在家呆的情况如何,庄静说带她在小区的室内游泳馆游泳,看上去还算开心,张伟连声说好,把电话挂了。
一点半他开车到山水控股,和马心宇聊一会儿三点钟跟对方见面的事。马心宇要他做好心理准备,这样的事总会经历比预计的过程要多一回合的拉锯,没那么容易看到端倪,既不用过早乐观,也不用被对方提出的条件所吓倒。
张伟点头称是。
“说真的,老张,始终有个疑惑在我这儿,你没对我说实话,”马心宇旧调重弹,还是万般的周全,“我不是说你非要给我说清楚,反正如果这事儿但凡涉及到监管,自然有人会查你的金流去,轮不到我说话;但你的钱当然有来历,你不愿意说;我是说,要是你能给我暗示一下,我是不是也能做点必要的风险规避,或者帮你做安全的杠杆放大,你说呢?”
张伟理解马心宇纠缠这件事儿的原因,但这事怎么说好呢,肯说出来他也不能信啊,笑笑,“我当时怎么说来着?”
“行,你就继续保密吧你,反正你这是私人投资。”马心宇利落地收起了他的好奇心。
张伟把他要签的几分委托协议都签了字,和马心宇聊了一会儿各自孩子,两人的孩子差不多年纪,都是一样的烦恼,时间已经到两点半。
估计到目的地的车位不好找,张伟没开自己车,坐马心宇的车,提前一些出发,穿半个城到雅乐颂附近,刚刚三点零五分。
雅乐颂外密密麻麻挤满了人,举着无数谭轩的海报、画帖,荧光棒,银屑漫天飞舞,车都没法开进去。马心宇转到另一条街泊好车,和张伟步行到过去。
“你看,这人。”挤过人群,马心宇嘟囔着对张伟说,啧啧称奇。
他的意思是,有这么多人,在工作日或上学的日子,来这儿为偶像应援,都不上班上课吗,图什么啊?
张伟也一样的念头,不过他不把这人山人海的人看作人山人海,而是每个具体的人,都有自己的爸妈,有自己的角色,有自己的痴想和迷恋,挺好的,自己老了,脱离时代了,看着他们有点儿生气,很正常。
自己和马心宇来,不就是想做这些人的生意嘛,这些人买东西,买门票,买数字唱片或video,贡献点击,贡献收视率,再折算为收益率到资本市场圈钱,挺好的。
如果他不这么想,就不该来这儿,和这些人迷恋的偶像的经纪公司与资方洽谈业务,人不能仇视自己的米饭父母,对吧。
这是他的念想。
挤进雅乐颂,里面的人更密集,到了快挤不动的地步,因为有保安手牵手维持秩序,把本来宽敞的通道占用了大半。粉丝们委屈自己的身体挤得跟上下班挤地铁似的,同时有组织挥手唱和,击掌呼喊,脸上浮现出欢乐的表情,光彩熠熠。
欢乐和热情是可以相互感染的,就连张伟也被撩动少少,蠢蠢欲动,觉得有点想加入他们,像一滴水加入一个浪潮,本该如此。
年轻的面孔,不论男还是女,女远远多于男,多数都算得上漂亮,有些比他们所粉的明星还更出色。漂亮来自于年轻,稚嫩,精心的打扮,发自内心的热情,笑容,她们真心相信自己在追求美,支持美,是在为美好取得胜利贡献自己的力量。这多好啊,也许是人世间最容易也美好的事业?
就算她们的笑容有点儿贫乏,动作有点儿僵硬,口号有点儿犯蠢,当年轻时,谁能不犯点儿蠢呢?随着年龄增长,慢慢就好了。
如果不是上学,如果不是她妈带着她在游泳馆,茹茹会不会也在人群中?张伟看好多面孔都像茹茹,同样的年纪,差不多的表情,逃课还是请假?
这是怎样的一个浮世欢场啊,就好像是……张伟跟马心宇往前走,被挤得东倒西歪,想起在纪录片里看到过的那种群众集会,如果给他们以合适的场合,不难纠集起类似的效应,可以卷积,释放,摧毁一切反对他们的力量。
还好,自己不是其中的一个,而是过来谈生意的,跟拥有这一切人气的owner谈,商量着把这巨大能量的人气变现,他们拿大头,自己分小头。
穿过人海,马心宇领张伟来到岸边,这儿远离保安为明星进出构建的通道,人流一下子稀疏下来。
“好家伙,你看,我们还是低估了谭轩的影响力,好险就迟到。”马心宇叹息着说,抬手看看手表。
张伟也看了看手机,三点四十五,“其实也只花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发布会就要结束了,我们在这儿等,等下白总和赵总要从这儿经过,我们假装和他们碰上,旁边我订了会议室,进去谈十分钟,大家就算是认识了,这次也就这么目的,没有更多。”马心宇说,这些话早说过了,再重复一遍。
张伟嗯了一声,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“你那边有可信的……”他踌躇了一下,还是继续说出来,“私人侦探,或者,警局方面可以查点儿信息的朋友吗?”
马心宇一楞,“你想干嘛?”
“我……想弄明白点儿事情,私人方面的,我不大认识方面的人。”张伟为难地说,抓着额头痒的位置,躲开马心宇的目光。
“具体是哪方面的事儿啊?”马心宇谨慎地问。
“这个……私人方面的事。”张伟含糊地答,也许这件事根本就不该求助马心宇。
“我认识一两个,最重要的是可信,回头把联系方式给你,你自己和他们聊一下,信得过的。”马心宇心领神会。
“多谢。”张伟声音低得听不见。
一股力量由后背猛地传来,他被推个趔趄,几乎扑在马心宇身上,还来不及扭头看,又被人往里挤,连同马心宇一起被挤得贴在墙上。
张伟骂了句脏话,转身看清楚情况,原来是保安队伍突然转个方向,朝这边甩过来,最先推他那人不搭理他,继续往前走了好几步,后面接着把他推到墙边的人只算巩固前面的成果,既非首犯,更不会觉得自己冒犯了谁。
接着才有“让一下,让一下”的吆喝,几十个保安手拉手围成一个通道,坦克履带似地往外走,中间四个人,一个年轻女子拎着包,一个中年男人拿着对讲机,走在前面,他们过去六七米,接着走来一个年轻男子,身材中等而纤细,头发塑成个超级赛亚人的造型,身穿短银色西服,下着九分裤,红白运动鞋,分外耀眼地走出来。
张伟不认识这位明星,旁边同样被挤得贴墙的马心宇嘟囔了一句,“谭轩。”
这就是谭轩?张伟吓了一跳,他没少看过张逸茹房间的谭轩海报,觉得海报上的人还算酷炫,这两米外走过的真人,模样拉胯得多,故作潇洒的动作实在夸张,这是当今人气第一的男星?
张伟没抱着期待,竟也有幻灭之感,心想要是张逸茹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这位她最崇拜的明星,为他破费买一百张数字唱片,还欺负她的同学,会不会大失所望。
如果是我,我会的,他想。
又想,我不是她,没法替她决定,年轻人的狂热会持续得很深,很久,直到一件从根本上改变他的事发生。
思想间,最后一个大概是助理的人也走过去,保安的队形也往前移,跟上来都是分散的粉丝,贴着保安的尾巴追上去,被打扰的商场顾客抱怨连连,也有撤出的工作人员。
马心宇从旁边推一把张伟,迎向走来的一人,热情地抬手打招呼,“嗨,赵总,好久不见,怎么那么巧!”
张伟知道正主儿来了,忙跟上,见马心宇和那人握手站住寒暄,那边也有一个人站在旁边,身子笔直前倾。
“他们开谭轩的发布会,邀请我过来,我也就过来看看。怎么样,你那边今年的情况如何?”被马心宇握住手的中年人说,转过身给马心宇介绍另一人,“这是江南的白总,他是东道主。”
马心宇热情地和那位白世光握手,给他做自我介绍,恭维道,“谭轩实在是太火了,你们星光时代实在是太成功了,有什么秘诀可以教教我们啊!”
“马总这边他们有几个新投资案,都是流量营销方向,我们可以了解一下,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。”欣旺的执行副总裁赵思虎在旁边打哈哈。
白世光乐呵地点头,矜持地不多说什么,张伟这时上前加入,跟他握手,也跟赵思虎握手。
这两人看上去普通无奇,西服不算贵,其中一位还没戴腕表,张伟想到,谭轩颠倒万千众生,其实不过是这两人手中的雇员,打工人。世人忙忙碌碌,不过为银钱几两;世界像个衔尾蛇,实在是奇妙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