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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雪从青年点赶到杏花屋时,金大娘搂着她哭诉道:“我苦命的儿呀!狠心扔下咱们娘俩走了,可让娘以后怎么活哟!”
白雪让快嘴和秀秀把金大娘扶回孙家,金大娘哪里肯走,说啥也要留下来处理儿子的后事。
白雪“噗通”一声给金大娘跪下说:“娘,我会把三山照顾好的,求您就让我俩单独呆一天。”
金大娘走后,白雪把众人都赶出了杏花屋。
金队长说:“白雪,你这是要干啥,三山的衣服还没换,你把大家都赶走可别做傻事儿?”
白雪说:“金队长你放心,我不会做傻事,跟三山走了谁照顾我娘?我只想跟我的男人单独呆一天。”
大家都走了以后,白雪把院门插好。回到屋子里以后,她打量着这间婚房,以前三山一个人住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生炉子,三山担心自己住进来冷,特意搭了一个炕炉子。
墙上新糊的报纸,隐隐还透着墨香。这些报纸是孙小虎送来的,是她和三山一张一张糊上去的,糊在墙上的还有他俩的笑声。
炕琴上整齐地码着两床大红的被褥,那是他俩的喜被。地上一对新板柜,描金画彩,里面装着新郎官里外全新的衣服,都是为结婚准备的。
她的目光游离到炕上,三山静静地躺在那一动不动,睡得很熟,媳妇儿来了他都没有醒。
白雪走到炕边,俯下身子用手摩挲着金三山的脸,轻轻地说:“你好好睡,我去给你烧水洗澡,就快到咱俩的大喜日子了,我要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白雪烧了一大锅热水,又把炉子烧得热热的。白雪上炕把金三山的衣服一件一件扒下来,他的身体还是柔软的,一点也不僵硬。如果不是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,白雪真以为他只是睡着了。
白雪用毛巾把金三山的身体仔仔细细擦干净,头几盆水是红色的血水,仿佛里面藏着他的体温,换了几盆水后,盆里的水才变得清沏透明,
白雪找出针线,一针一针仔仔细细把那个可怕的刀口缝上。然后给他清理排泄物,修剪指甲,掏耳朵,又用木梳给他梳头发,一下一下梳得很认真。
金三山经过白雪双手的摆弄,变得干净整洁。他清清爽爽躺在那儿,完全是一个熟睡的大男孩。
白雪把板柜打开,把里面的衣服都找出来,她开始一件一件给金三山穿衣服:裤衩,衬衣,衬裤,棉袄,棉裤,最后是一身蓝色的外衣,外裤,还有袜子,棉鞋。
这双棉鞋还是白雪亲手给他做的,白雪把两只鞋都套在他的脚上,用手按按鞋尖,大小刚刚好。
白雪把三山买给自己的那条粉色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,然后扯开一床喜被给他盖上。
白雪打量着眼前的男人,他除了不呼吸,其他的和平时一个样啊!
外面的天光渐渐暗下来,白雪没有打开电灯,她点燃两根红烛,这喜烛也是为结婚预备的。
白雪脱鞋上炕,挨着金三山躺下,用手搂着他的脖子,当手再次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,白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哗的一下涌了出来。
白雪趴在金三山耳边轻声说:“三山,你咋说走就走了呢?你扔下我跟娘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啊?杏花屋没有你该多冷清?谁来照管金杏王和院子里的那些杏树呢......”
白雪一句接一句地问着,眼泪不停地往下流,打湿了金三山的脸,也打湿了那条粉色的围巾。
白雪就这样无声地哭了一夜,小声地在金三山耳边说了一夜的话,那一夜没有风声,没有狗叫,天地仿佛都哀伤地沉寂了。
金队长第二天一早就来看白雪,他做了跳墙进院的思想准备,没料到院门是大开着的,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房门也开着,三间屋子也收拾得很整齐。金三山躺在西屋炕上,头上戴着棉帽,脖子上围着粉色的围巾,身上盖着大红的喜被。
金队长看出来白雪已经给金三山收拾干净了,换了新衣服。只是不知道她人去哪儿了?
正在纳闷的时候,白雪从外面走进来,她见金队长立在西屋地上,说道:“金队长,麻烦您安排人在三山爹坟脚下打墓坑吧。”
金队长说:“我昨天已经安排人去了,现在地上冻不好打墓,得先用镐把冻土刨开,才好挖墓坑,不过今天墓坑肯定能打好。”
白雪说:“您今天安排人去县城拉口好棺材回来,钱您帮忙想办法凑凑,这钱日后我一定还。”
金队长说:“成,吃完早饭我就安排人进城去买。”
白雪又说:“还有,您今天安排人把这院子和房子布置一下。”
金队长说:“行,我让人跟着买棺材的车进城,扯几丈白布,买对白灯笼,回来把灵堂搭上。”
白雪说:“不,扯红布,买红灯笼,搭喜堂。”
金队长一惊。
白雪说:“明天是我跟三山大喜的日子,一会儿您把我娘接回来,安排人陪她一天,我回青年点。明天一早您派车来接亲,我和三山成亲您给我们做大支客。”
金队长又一惊。
白雪说:“您别害怕,我没疯,也没傻。只是想清楚了,想明白了,我生是三山的人,死是三山的鬼,将来我死之后要跟三山合葬。”
......
正月初八这一天,金家屯举办了一场特别的婚礼,新郎家里张灯结彩,却没有一点喜气。一辆大马车停在院门口,新娘子穿着大红喜服下了车,她胸前别着一朵红艳艳的花,脸上擦着淡粉色的烟脂。
参加婚礼的村民交头接耳地说:“新娘子可真好看,咱们屯谁家媳妇能赶得上人家好看?可惜,就这命太不济了,没进门就当了寡妇。”人群里响起一片叹息声。
白雪一步一步走进院子,院里搭着席棚,挂满了红布,席棚下摆着一口黑亮亮的棺材。白雪走进席棚里,用手摸着厚实的棺木,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,只是那笑容淡得被风一吹就散了,几乎没人能看得见。
白雪缓步往房子里走,她先进了西屋,众人要跟着进去,被她伸手挡在门外。她走到炕前,弯腰伏在金三山身上,把他头顶的棉帽摘下来放在一边,两只手在他脸上摸了又摸,眼睛里含满了泪花,却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白雪在金三山耳边轻轻地说:“三山,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,你开心吗?我知道,你一定非常的开心,我也非常的开心。”说完白雪在金三山脸上亲了一下,然后拿起棉帽走出西屋。
白雪怀里抱着棉帽进了东屋,东屋一张桌上铺着红色桌布,上面供着金三山爹的灵位,金大娘端坐桌旁的一张椅子上。
白雪站到桌前,她从兜里掏出一只红花,别在棉帽上,然后用一只手把棉帽举在自己身边,就像并排站着两个人一样。
金队长在旁边高喊:“一拜天地。”
白雪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天空深深鞠了一躬,手里的棉帽同样跟着鞠了一躬。
金队长又喊:“二拜爹娘。”
白雪转回身对着灵位和金大娘深深鞠了一躬,手里的棉帽又跟着鞠了一躬。
金队长再喊:“夫妻对拜。”
白雪对着棉帽弯下腰去,棉帽也跟着低下头去。
金队长喊:“礼成。”
马上有屯民上来扶起白雪,大红的喜被叠得四四方方铺在东屋炕上,她被扶到喜被上坐下,开始坐福。一个时辰后,孙小虎过来扯一下被角,白雪顺势跳下地,坐福完成了。
白雪进了西屋,脱去大红的喜服,露出一身孝衣来,她扑倒在金三山的尸体上哭着说:“三山,我们刚结婚就该送你走了,你到那边等着我,迟早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一起。”
白雪这一哭,屋子里院子里哭声一片,金大娘也挤过来,抱着白雪和金三山,哭喊着:“儿啊,你放心去吧,娘和你媳妇儿会好好地活着。”
金队长带着几个小伙子进屋要抬尸体入棺,顿时金家屯的上空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......
那一夜没有一丝风,天空飘起了雪花,开始雪花像珍珠一般晶莹剔透,后来珍珠开出一朵朵白色的花朵,大而美丽,洁白而芬芳。
夜深了,人们都已散去,杏花屋里燃着两只烛火,在窗前画出一片昏黄的光圈。金杏王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窗前的光圈,一动不动。
夜深了,人们都已睡去,杏花屋还跳动着柔和的烛光,在窗前散出一片光明。雪停了,月亮悄悄坐在高处望着那片微弱的光明,似乎也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