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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雪现在每天上工都跟春草在一起,两个人歇工的时候形影不离,白雪趁没人注意时,摸着春草的肚子问:“秀秀孩子都生下来了,你这肚子咋还平平的?”
春草神情悲凄地说:“孩子没保住。年前家里活多,忙进忙出的,我不小心摔了一下,孩子小产了。屯子里没人知道我怀孩子的事,我娘也没声张,过年那会儿我正好猫在家里坐小月子。”
白雪吃了一惊,定定地看着春草,为了这个孩子,春草受了多少折磨,遭了那么多罪,结果孩子还没保住,一个沟连着一道坎,她怎么就没有一点平坦的道可以走呢。
白雪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说:“你咋不小心点,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,没的倒挺痛快。”
春草说:“没就没了吧,孩子要是真出生了,侯得利看着也别扭,就怕到时侯家里又不得安生了。”
白雪说:“那你就这样过下去了?男人是个病身子,孩子也没有一个,你想好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了吗?”
春草说:“还能怎么过?得过且过吧,以后的日子哪敢想啊!”
春草有一些话没跟白雪说,她没告诉白雪,孩子一直是侯得利的一块心病,他不止一次劝春草到医院打掉孩子,春草不肯去。结果侯得利在她端着一盆水出门时,故意伸出一条腿绊了她一下。她摔倒时,肚子正好硌到门槛上,孩子才没能保住。
这事春草没敢告诉娘,也没埋怨侯得利。侯得利不止一次给她下跪赔罪,她心里只是冷冷的,不疼也不难过,就是感觉生活没给她留下一丁点儿光亮,孩子死了那就死了吧,她自己的心不也是说死也就死了吗!
秀秀回家坐月子,屯邻三三两两都过来看孩子,看孩子是当地一种礼数叫下奶。来的人可不能空手进门,有带二三十个鸡蛋的,也有带几斤挂面的,还有给孩子扔几块钱的。总之这些都是屯邻之间的人情来往,你收人家多少,将来还是得还给人家。
关系一般的屯邻下过奶就不再登门了,平时走动比较多的人,隔三岔五还会过来看看孩子,小孩子出息的快,一天长一个样,看了让人打心眼儿里喜欢。
有一个人平时跟孙家来往并不多,可自从来看过孩子后,却总找空子往孙家跑,她就是春草。
春草第一次来看孩子,秀秀正摇着拨浪鼓逗孩子玩呢,快嘴陪她进来,还没等开口引荐,秀秀就热情地招呼她到炕上坐。以前春草去青年点时跟秀秀见过面,只是后来秀秀没有像白雪那样跟她接触的多。
快嘴见秀秀和春草不陌生,又都是年轻人,识趣地出去忙了。
春草看到小宝,两眼像通了电的灯泡,往外放亮光儿。她凑到小宝跟前,摸摸小手摸摸小脚,那份稀罕劲儿秀秀看在心里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秀秀见春草这么喜欢孩子,就问:“你结婚也有段时间,咋还没动静呢?”
春草明白秀秀说的是什么动静,可这句话问到她痛处,让她没法回答。她知道在青年点里白雪和秀秀关系最好,秀秀对自己的事一点不知道,看来白雪的嘴很严,没把她的事透露出去。
春草不回答秀秀,只顾低头逗弄着孩子玩,可身体里却像有只小耗子在一口一口啃着她的心,让她的心流血不止,疼得她直发颤。
春草就这样一次次情不自禁走进孙家的大门,一次次凑到孩子小脸边。小宝的两只眼睛越来越灵活,黑溜溜小眼珠已经能追着她的脸了,慢慢的小脑袋也能自如转动了,带着眼珠一起追着她的脸转。
秀秀开玩笑说:“这小东西原来是个小色狼,这么小就知道盯着美女看。”
春草每次来也不闲着,遇到小宝拉了尿了换下来褯子她拿过去就洗,从不嫌脏也不怕累。秀秀不让她做这些事,但是她硬要干,秀秀只好由着她去做。
秀秀换下来的内衣要是被她找出来也会给洗了,秀秀心里过意不去,她却说:“这些贴身穿的东西,我给你洗总比让你婆婆洗的好。”
春草的勤快和善解人意不止让秀秀心存感激,快嘴也十分受用,很多活计春草都抢着干了就不需要她再伸手了,确实给她帮了不少的忙,所以每次春草一来快嘴心里都开满姹紫嫣红的花。
如果问快嘴心中理想的儿媳妇是啥样的,她一定回答就是春草这样的。
早在小虎还没成亲那阵儿,快嘴就留心跟小虎一般大的姑娘,看来看去只觉得屯子里的春草最称心。人老实能干,不多言不多语的,又孝顺,这样的儿媳妇进门,婆婆做的都省心。她不止一次跟三山娘提过春草,她能看出来三山娘也觉得春草那孩子是做儿媳妇的好人选,所以她在三山娘面前夸起春草来很卖力,这就等于给春草插上了孙家儿媳的草标。
快嘴希望三山娘不要跟自己争春草,等小虎到了年纪由她家出面去求亲,亲事准成。哪成想侯书记的儿子也盯上了春草,自己男人是个大队书记哪敢跟公社书记抢儿媳妇?春草只能一直长在她心里,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摆弄一回,长嘘短叹自己的婆婆命到底不够硬气。
让快嘴没想到的是小虎本来鬼迷心窍要娶林凤,最后却招惹上了秀秀,一个知青嫁进家门,她的心里不踏实,总觉得这人心不在孙家,要不然孩子都生了,娘家却连只狗也没出现过。
每次春草一来,快嘴拿她跟秀秀偷偷比较,更觉得这个城里的儿媳妇就是老天派到孙家来折磨她的。她看春草哪哪都好,就连那根永远梳在脑后的大辫也比秀秀两根小辫光溜得多。
快嘴瞥一眼西屋,见春草两只手泡在水里正在搓洗刚换下来的尿褯子。她瞪了一眼坐在炕上秀秀,把心里的不满箭一样地射了过去,然后才转身回了东屋,那支利箭被秀秀低垂的眼皮挡掉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秀秀正在逗弄刚睡醒的孩子,嘴里念儿歌似的说:“小宝,小宝,你这名字起的好,这么多人都拿你当块宝,有白雪妈妈爱你,还有春草妈妈疼你。”
听得春草一脸的阳光明媚,手上生出不少力气,把褯子洗得唰唰地响。
慢慢地秀秀发现春草跟小宝在一起,就像变了个人一样,咿咿呀呀跟孩子有说不完的话。可孩子一睡着,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很消沉,仿佛她心头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