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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小虎能感觉到秀秀忍隐力很顽强,她虽然没有大声地叫唤,但是一定疼得厉害。因为他的手能感受到一阵一阵反握的力量,力量出奇的大,攥得他都想叫出来,不是替自己叫疼,是想喊几声缓解下绷紧的神经。
又有一些血从麦秸秆下渗出来,看得快嘴心惊肉跳的。她想起自己生小虎时,流了很多血孩子却生不下来,流血流得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了力气,后来不知道被三山娘灌了一碗什么东西,才恢复了一点体力,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点气力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。不知道是不是那次生孩子做了病,生完小虎以后就没再怀过孕,所以她把小虎当眼珠子一样护着,生怕这唯一的孩子有一丁点闪失。
快嘴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:女人啊,生孩子就是一条腿迈进了鬼门关,能不能把这条腿抽回来,那就看造化了!
大青马终于拉着车到了医院门口,秀秀被七手八脚送进产房,孙家人只能眼巴巴守在门外,两扇紧闭的白色木门粗暴地挡住焦灼的目光。
原本想让秀秀在家里生孩子的快嘴鼻尖上也冒了汗,她在心里默默地念开了佛。孙黑子把两个拳头紧紧夹在腋下,不知是给秀秀鼓劲还是给自己鼓劲。
孙小虎第一次经历女人生孩子,一脸的茫然。他看看娘,娘闭着眼睛像在睡觉,又看看爹,爹低着头像在跟谁较劲。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产房紧闭的大门上,希望门一打开,秀秀抱着孩子就会出现在门口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,产房的大门一直紧闭着,仿佛那里是另一片天地,已经与这个世界隔绝了,那两扇门再也不会对这个世界打开了,孙小虎强按捺住想要闯进去的冲动。
孙黑子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太阳,太阳刚刚偏西,可他感觉自己已经等了有一辈子那么漫长。当年快嘴生孩子时,他也没感觉时间这么难挨过。
一声孩子的哭声终于响亮地冲出产房的大门,震得三个人的耳膜叮当作响,三个人霍地站起来一起往产房门口跑,都趴在门上想看眼孩子,可又什么也看不到,不甘心地趴在门上不肯走开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用力往外推门,嚷着说:“干什么?干什么?离远点,又不是不给你们孩子。”声音未落,一个女护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从里面走出来。
“男孩,六斤二两,母子平安。”护士大声地说。
这几个字把三个人身上的千斤重担哗地卸了下去,快嘴伸手刚要接孩子,却听护士说道:“你们只能先看一眼,孩子我还得抱回去观察,一会儿没事跟产妇一起送出来,不想住院今天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三个人都想挤到前面去看看孩子,护士却直往后退,还没等三个人看清楚,她人已经退进门里,那两扇门又重新关上了。
孙小虎想忍住笑,又忍不住,咧着大嘴说:“我有儿子了,我真有儿子了。”
走廊里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,三个人的神经一放松,才感觉肚子里空空的,早就过了吃午饭的时辰。孙小虎跑出去,一会儿功夫买回来一些肉包子,三个人狼吞虎咽,十几个包子眨眼间就下了肚。
肚子填饱了,三个人又着急秀秀和孩子还没出来。
这会功夫有个护士从产房里往外跑,孙小虎问她秀秀和孩子什么时候能出来,她跑得飞快,像是不想回答问题而被问题追着跑一样。过一会儿她又飞快地跑回来,三个人的视线追着她到产房门口又被截断了。
三个人刚放松的神经一下又收紧了,感觉里面好像出了什么事。果然一会儿护士出来问:“你们谁是O型血?”
孙黑子马上说:“我是。”
孙小虎没验过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,一时张着嘴没说出话。
护士又说:“产妇失血太多,医院血库里没有血浆了,要赶快抽O型血。”她用手指下孙黑子说:“你是O型血,快跟我走。”
孙黑子跟着护士跑,孙小虎也跟了上去,他边跑边和护士商量:“给我验验血。我爹年纪大,我年轻力壮的,抽我的血。”
护士说:“没时间等,先抽你爹的血,然后再给你验血。”
走廊上三个人慌乱的脚步声雷一样滚了过去。
快嘴扎巴着两只手不知道是该跟着爷俩去,还是该守在产房门口。她吓得脸色蜡黄,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这阵仗,仿佛一家四口都被黑白无常套上铁链往阴曹地府里生拉硬拽,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不知道该去拉哪一个?又能拉住哪一个?
孙黑子被抽了六百毫升的血,脸色很苍白,仿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给抽没了。孙小虎扶着他走回来,在产房门外长椅上坐下。原本护士让他躺床上休息一会儿的,可他担心秀秀,坚持要回来守着。
一会儿孙小虎也跟着护士走了,回来时脸色更憔悴,白得像纸一样。他逼护士抽了自己八百毫升的血,他说宁可多抽不能少抽,媳妇用命给自己生儿子,多抽点血算个啥?
快嘴赶紧扶儿子也坐在长椅上,三个人又一次伸长脖子盼着产房门快点打开。
产房的两扇木门终于全部打开了,秀秀躺在床上从里面被推了出来,床头上挂着吊瓶。一名男医生摘下大口罩,对拥上来的家属说:“目前产妇没有大碍了,但是需要留院观察七天,家属去办下住院手续。”
在医院度过头一个晚上,秀秀和孩子的情况都很好,一家人终于长出一口气,看着孩子乐得合不拢嘴。尤其是孙黑子脸上的杏花开了又开,秀秀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乐呵呢。
孙小虎端祥一会孩子说:“我儿子咋长得一点也不像我呢?”
秀秀被这句话吓得脸色都变了,好在快嘴和孙小虎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,孙黑子这会儿又不在病房,没谁注意到她。
快嘴也在给孩子相面,她看会儿孩子说:“仔细瞅瞅,咋不像你?看那眼睛、那嘴都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儿,还有他抽鼻子时鼻梁上那三道褶,你敢说跟你不像?”
秀秀心里长舒一口气,冷静下来又一想,哥俩差还能差到哪儿去,自己这是害哪门子怕呢,真是做贼心虚。
孙小虎不服地说:“我小时候就跟他这样?满脸褶子,像个小老头一样。”
快嘴抬手在儿子头上拍了一巴掌,骂道:“你懂个屁,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,几天就长开了,一天一个样,越长越招人稀罕。娘多给你媳妇吃点下奶的东西,管保几个月下来你儿子就能长成个肉蛋,胖乎乎的抱在怀稀罕死你。”
孙小虎吐下舌头,心说:谁爱抱谁抱,我可不抱他,又是拉屎又是撒尿的。
一会儿孙黑子从外面走进来,两只手上拎满了大包小裹,有奶粉、奶瓶子、暖壶,还有猪蹄子、烧鸡、罐头、点心......。
这么多东西一时间找不到地方放,他在屋里转开了圈,正巧护士走进来,看到他拿的这些东西,绷起脸说:“你买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啥?产妇有奶用不着给孩子喂奶粉,产妇刚生完孩子给她吃点软乎的,煮点小米粥喝,或者给她炖点鸡汤补补身子,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能给产妇吃。”
孙黑子站在那一脸的尴尬,他也不知道产妇应该吃点啥,到街上见到啥就买啥。怕秀秀奶水不够,孩子挨饿,又跑去买了奶粉和奶瓶子。
护士检查一下秀秀的情况,见一切正常后就出去了。快嘴对孙小虎撇撇嘴说:“看把你爹乐的,我生你那会儿,也没见他这么乐呵过,到底是隔辈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