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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大娘缝完自家的被褥,又像每年一样帮傻子娘瞎眼婆缝被子。
傻子原本不傻,只是小时候得了一场热病,昏昏沉沉躺了很多天,家里也没钱送他去医院,以为这孩子命肯定是保不住了,没想到他硬挺过了来。从此人变得有点呆傻,让他吃他就吃,让他干活他也能干,只是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他爱“嘿嘿”地傻笑,脸上老是挂着两条清鼻涕,冬天就往棉袄袖子上蹭,夏天就用手背抹,弄得冬天棉袄袖子总是锃亮的,夏天手背总是湿漉漉的。除了吃饭和干活他最喜欢的就是睡觉,萎到草棵里就能睡着,有时他也往猪圈里钻跟猪一起睡。
瞎眼婆也不是全瞎,只是眼睛有毛病,没去医院看过,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,视力跟她的身高一样低。其实瞎眼婆原本个子并不低,只是背驮得严重,脸跟地面平行,如果她不特意抬起头,走碰头也看不到她的脸。
瞎眼婆一辈子生了八个儿子,一个闺女,唯一的闺女八岁上还死了,六零年又饿死三个儿子。活下来的,算上傻子还有五个儿子。傻子爹是有名的穷光腚,名字就叫张光腚,一直娶不上媳妇,老大不小才娶到瞎眼婆。瞎眼婆做姑娘时就爱闹眼睛,也是因为有眼病一直嫁不出去。
五年前张光腚死了,那时老大傻子二十五岁,最小的老五才十二岁。因为家里穷,也因为有傻子,瞎眼婆五个儿子没娶上一房媳妇。五个光棍有一个共同的爱好,就是想媳妇,看到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,就像看到烧熟的鸡鸭一样眼睛就直了,口水直往下流。
瞎眼婆家里穷得就剩下几床破被子,年底拆洗被子自然成了大事。如果不是金大娘经常帮瞎眼婆做些针线活,这几个光棍怕只能光腚了。
金大娘帮瞎眼婆缝完被子,回到家里又开始张罗着杀年鸡。她家里人口少,她又在大队猪场做事,家里没养猪,不用杀年猪。每年她都让三山到杀猪的人家里买些肉回来,大部分肉都焅成油装坛储存起来,剩下的肉留着过年用。
离过年还有十来天,知青们回家的情绪已经很高涨了。虽说生产队到年根底才能歇几天工,但是一般到这个时候上工也只是干零活,知青要是想请假早点回家,队里都能批。大家之所以没走,是等着生产队年底算帐,看看去掉口粮,能不能进几个钱,不仅路费指着它,大年节的也不好两手空空进家门,好歹带点年货回去脸上也好看些。
白雪早就收到过一封家信,信是那个和自己没有血缘的妹妹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错字也多,有时候白雪要把上下的句子连在一起,才能读懂信的意思。
雪姐:
知道你那一切都好,爸爸和妈妈很安心。快过年了,你那一切都好,也不用心(辛)苦住家里跑,那(哪)里不能过节,那(哪)里不是家。也能面(免)去来回路上心(辛)苦,又能省下一比(笔)路肥(费),多好。
天气冷,家里没(煤)不够烧,小弟弟长长(常常)哭闹,我妈为了代(带)他,不能出去做活,家里日子过得斤巴(紧巴)。爸爸已经借(戒)了烟,他现在晚上出去拉车,什么都拉,为了多挣二(俩)钱,他身体月(越)来月(越)差,头发差不多都白了,背有些弯,走路向(像)在低头找东西,他经长(常)咳,有时毯(痰)里会带血,妈妈让他去医院看看,他不肯去,说好人进医院也能看坏。
爸爸和妈妈让你好好的,有是(事)写信回家,我手有冻创(疮),手指肿得又粗又大,写字费进(劲),不多写了,你多保重身体。
香玲
1978年1月12日
其实白雪也不用太费心去看信的内容,就能知道个大概。她下乡以来收到的信几乎都是体检报告和天气预报,舅舅戒烟的事去年来的信上就写,今年还在写。那个家里没有人顾得上她在农村过得好不好,所以她在生死攸关的时候,也没想过向那个家寻求帮助。
白雪知道,舅舅已经自顾不暇,她不怪舅舅,只怪自己命不济。但是她的内心还是渴望温暖的,她多希望舅舅能亲自给她写封信,说说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可以说的话,而不是借别人笔来沟通。舅舅从没给她写过信,虽然每封信里都有提到他,但那不是他本人,那只是一个符号。
白雪觉得舅舅很可怜,他从没有自己的主张,从没有自己的观点,永远为别人活着。他的头脑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,是别人放到他身体里的接收器,按指令行事的工具,对于舅舅除了怜悯,还能期望些什么呢?
其实不收到这封信,白雪也没打算回去过年,挤进那个十四平方米的小房间,再和另一个人挤一张小单人床,她感觉呼吸都是憋闷的。她宁愿一个人在青年点过年,最起码她可以好好享受孤独,最起码这孤独能让她感觉世界宽广了许多。
今年六队种地用化肥,粮食产量又上了纲要,虽然没跨了黄河,不过这产量在全县也没几份。金队长又在大会小会上被表扬,县长亲自上台给他戴大红花。
年底生产队分了钱,社员们也落个实惠,白雪分得了一百八十二元钱,这在青年点里已经是很不错的收入了。有的生产队一年干下来,赚不到钱,还要给队里交钱,因为队里没赚出一年的花费来。
白雪给舅舅寄回去五十元钱,另外一百块钱打算还给干娘,剩下三十元钱做一年的零用。信里说的没错,如果她回家过年,来回的车费,再给每个人置办点礼物,五十元钱还未必能够。这样挺好,家里有钱置办年货,她也不用拼命往那个家里挤,怎么挤她也是个外人。
今年整个榆林大队收成都不错,知青多多少少都分到些工钱,当然谁分到的钱都没有白雪多,特别是王美丽只拿到三十元钱,她旷工最多,上工拿的工分也最低。大家都很佩服白雪,虽说六队今年收成好,但是白雪干活也确实肯吃苦。只有王美丽认为白雪是沾了六队的便宜,不过她现在有赵文军,白雪沾的那点便宜她才看不上眼呢。
知青们拿到了工钱,像听到了发令枪一样,一起往县城里跑,晚上回来时身上背的,手里拎着各种年货和礼物。只有白雪白天还照常的去上工,晚上看看书。她不想当着大家的面,特别当着王美丽的面给三山做鞋。去东林场采蘑菇传出来的闲话,她领教过。虽说白雪不太在乎那些闲话,但是她不想给三山带去麻烦,毕竟他是有对象的人。
到了第二天晚上,女知青屋子里就只剩下白雪一个人,其他人都回省城过年去了。男知青屋子倒还有两个人没走,晚上这两个人分别过来找白雪,一个说要留下来陪白雪过年,另一个说要带白雪回家去过年。白雪态度很坚决,既不要人陪,也不会到别人家里去过年。
第三天上午,那两个晚走的男知青也背着大包小裹离开了青年点,临走时嘱咐白雪,平时青年点里人多,大门关得晚,房门到睡前才插,现在就剩她一个女孩子,大门要早点关,房门更得早点插好。
白雪一一答应,说她自己会加倍小心,让他们安心回家过年。送走最后两个男知青,整个青年点大院里就剩下她一个人,空荡荡的院子显得大了不少。她算算离过年还有几天时间,干脆她也不去上工了,这样屯子里的人都以为她也回省城过年去了。
秀秀和孙小虎过来接白雪,要带她回家一起过年,她也拒绝去。秀秀软磨硬泡,硬要接她走,她坚决不去,说她也不是没在青年点过过年。
秀秀提醒道:“别忘了去年就是我陪你在青年点过的年,今年丢下你一个人,我这心里怎么能落忍?”
白雪态度坚决地说道:“我一个人住这么大个房子多好,高兴还来不及,可不想去你家里挤。”
秀秀又让孙小虎骑车给她送来一些年货,有鸡有肉,还有蘑菇粉条。白雪又说自己早就备下了年货,这么多东西她哪吃得完,逼着孙小虎把东西都拿走。
白雪想:秀秀一个新媳妇,又跟公婆在一起过日子,刚结婚就往外倒腾东西,公婆会怎么看她?何苦给她添麻烦呢,不就是过个年嘛,一个人过虽说冷清些,挺一挺也就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