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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母在医院里查出两侧输卵管堵塞,而且堵得还挺瓷实,这生儿育女的事儿就没了着落,跑了几家医院也治不了,没办法,她只能认命。至于舅舅,他从来都认命,而且是认别人的命。
在白雪因父母突然离世而变成孤儿时,舅母在难过的同时又有几分窃喜,一边催促舅舅快点把白雪接到身边,一边开始做充分的准备。
她先和舅舅把住的地方准备出来,本来十四平方米的小屋,靠窗户放着一张双人床,现在紧急收拾东西,腾地方,挨着门口又放了张小床。
她还为白雪准备了小拖鞋,小脸盆,包括毛巾、牙缸、牙刷,这些东西全部是她亲自上街置办回来的。
她还买了糖果和很多其他零碎的东西,几乎面面俱到,她要让白雪感受到在这个家里的温暖。
白雪也果真体会到舅母的一番心思,但是突然失去双亲的恐惧和悲伤,让她对舅母的好意表现得很淡漠。
舅母见到白雪时,紧紧抱住她哭得声泪俱下。白雪反倒没哭,也许是最近哭得太多,眼泪都流干了。
舅舅止住舅母,让她先给孩子洗洗,然后弄点热乎饭吃。她答应得特别清脆,白雪从那一声“好嘞”里听出她心中的快活,因此用眼角斜了她一眼,果然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,白雪因此对她产生一种虚伪的坏印象。
白雪的冷漠并没有让舅母退却,她又有了新主张,让舅舅去小床住,她跟白雪一起睡。
每天晚上,她都为白雪脱袜子洗脚,然后接着用白雪的洗脚水洗她自己的脚,最后是舅舅兑了热水再洗,当然洗袜子的事光荣地落到舅舅身上。
在被窝里她的身体紧紧靠着白雪,尽管白雪为了躲开她,身子向床里挪了挪,但是她和被子马上就跟了过来,直到白雪再挪就得上墙,只好作罢。
慢慢的白雪感觉舅母这个人并不讨厌,这个家里如果没有她存在,将会变得多么死气沉沉。舅舅不爱说话,又不会算计着过日子,只有她每天张张罗罗,把日子过得像个家样。
舅母有个心愿,那就是听白雪喊她一声妈,白雪不止一次听到她跟舅舅抱怨:这丫头太犟性,来了五年就是不改口叫妈,我待她不薄哇!
虽说舅母背地里跟舅舅发牢骚,但是当面依然对白雪满面春风。她相信那句话:“就算是块石头我也给你捂热了”。而对于小白雪来说,妈在她心里只有一个,没人能替代,就算舅母整天围着她转也不行。
白雪很快就知道这种坚持是错的,一天傍晚,舅母在下班路上被一辆拉煤的大货车撞倒,并且碾压过去,这辆超载太多的货车,刹车距离明显延长,又因为车上煤的份量过重,舅母被压得跟马路难以剥离,舅舅是用铁锹给她收的尸。
虽然白雪并没有看到舅舅收尸的场面,但是听到别人的议论,她的心还是缩成一团,除了恐惧,还有深深的自责——她欠舅母一声“妈”啊!
舅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,她每天夜里都为自己以前的固执后悔,心里千遍万遍跟舅母说:对不起!
失去了爸爸妈妈和舅母,赵文军在白雪心里的份量是可想而知的。她是把赵文军当成余生的依靠,她以为他们会共同迎接未来的风风雨雨,她以为他们的爱情是坚不可催的,她以为他们能在磕磕绊绊中一直过到老。
可是一切美好的憧憬转眼间就化成了泡影,曾经紧紧牵着的两只手,一只突然自作主张的抽走了,剩下另一只手孤孤单单的,只能攥紧拳头试图保留剩下的一点余温。
夜深了,白雪的睡意像逃出笼子的鸟儿,飞得不知去向。她的思绪一会跳到现实,一会又跳到过去,不知道疲惫。
她始终想不明白,为什么亲人和爱人,一个一个都弃她而去,把她一个人孤伶伶的扔给黑暗,扔给未来?
天快亮时,飞累的鸟儿终于翻着跟头折回笼子里,带她一头栽进梦里。
不远处爸爸和妈妈拿着几枝桃花向她招手,她高兴看到爸爸妈妈,也高兴看到桃花,她朝着爸爸妈妈站着的地方跑去。舅母突然从爸爸妈妈的身后走出来,对她诡异地笑了一下,拽着爸爸妈妈的胳膊向前走去。
白雪着急想喊住他们,嗓子却像被团棉花塞住了,没发出一点声音来。三个人速度极快地走进一片耀眼的白光中,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白光吞食掉了。
正在白雪急得抓狂的时候,赵文军忽然从白光里走出来。开始是一个模糊的轮阔,后来他的身躯变得异常高大,为白雪挡住了那刺眼的光亮。
赵文军的脸变得清晰起来,他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,像是刚吃掉白雪为他买的半只鸡。
白雪心里一阵狂喜,张开双臂想迎上去,想把他紧紧抱住,可是两只脚像在地上生了根,拔不出来。她只能急切地挥舞着胳膊,用动作招唤赵文军靠近。
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,身体却向后退去,并且一点点变得矮小,最后小成一个黑色的斑点,消失在惨白的光线中.......。
秀秀把白雪砸到自己身上的一只胳膊往被窝里送,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它的热度,她赶紧用手摸摸白雪的脑门,火炭一样烫。
她拉开电灯,麻利地穿衣起来,轻手轻脚打了一盆水回来,拧了一条湿毛巾,把它搭到白雪脑门上。
过一会儿,白雪团成个大虾米,冷得像是掉进冰窟窿里一样。秀秀把她的衣服都往被子上压,一个纸团从衣兜里掉了出来。
秀秀捡起纸团,展开一看,什么都明白了。其实不用看这封信,秀秀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王美丽已经把她和赵文军那点事宣扬得青年点人尽皆知了。
秀秀跟白雪不同的是,她注意到信尾的那句话,她反复默念着:“我相信,你没有我一样会得到幸福,幸福就在你身边,只要你能够发现它。”
秀秀忽然想起在东林场时金三山看白雪的眼神,她猛然醒悟,原来赵文军早就看出金三山也喜欢白雪,只有白雪她自己还在雾里。
天亮后,秀秀要找车送白雪去医院,可她死活不去,说年轻轻的,发个烧还能烧哪去,挺挺就好了。
秀秀听白雪的话,让她挺了三天,结果到了第三天晚上,她烧得开始满口说胡话。当然胡话内容都离不开赵文军,这个她清醒的时候不愿提起的人,却趁她意志脆弱的时候偷袭了她。
王美丽烦燥地用被子蒙住头,省得被那些“不要走”、“好狠心”扎得耳朵疼。
秀秀十二分后悔,不该听白雪的话,病一拖再拖,以至于越拖越严重。当地人生病很少去医院,有病不是靠挺,就是靠偏方,她真恨自己入乡随俗用错了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