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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梅大步向金三山和五婶走过去,到了跟前儿,她勉强按住脾气,挤出一个面具似的笑脸。
五婶是林梅的叔伯婶子,林梅看对象、过头悠彩礼她都在场。刚才她在门口正巧看到金三山骑车路过,马上亲亲热热地把他拦下,开始还叫金姑爷,几句家常拉下来,已经变成三山侄子了。
五婶有个女儿叫林凤比林梅小半岁,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。金家屯屯风好,五婶早就有耳闻。这两次林梅办事,看金家的作派,她心里百分百地赞成,于是她拦下金三山问长问短,最后才说到正事,想问问金家屯有没有跟林凤般配的小伙子。
五婶的话刚出口,不知怎么地孙小虎就在金三山脑子里跳了一下。过彩礼人多,也不知道林凤当时在不在林梅家,两个是不是般配金三山确实不知道,只是年龄倒是接近,同年生,听上去林凤比孙小虎能大上几个月。
金三山想得走了神,五婶察颜观色,知道有门儿。赶紧盯上一句:“要是有合适的小伙子,不妨带家里来瞧瞧,就当串亲戚,五婶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正说到这个节骨眼上,林梅走到近前,五婶一颗心都在林凤亲事上,也没注意到林梅笑得一脸僵硬。
金三山说:“五婶,我们屯子倒是有一个小伙子,跟我是光腚娃娃长起来的,比我小一岁,是我们大队孙书记独生儿子,叫孙小虎。”
听到这儿,五婶的脸上已经绽开了桃花,眼睛足有一百瓦灯泡亮:“哎呀!你说的就是那个孙黑子,有名的铁面?赶情他家还有这么大个小子呢!”
金三山说:“对,就是他家。哪天让大梅子带林凤去我家里走动走动,我把小虎找来,先让两个人见见面,他俩要是相中了,再张罗找媒人。五婶,你看这样中不中?”
五婶两只巴掌拍得脆响,眉飞色舞地说:“中中中,就这么说妥了,这事要是成了,你们可帮了五婶大忙,哪天我杀只鸡,请你们好好吃一顿。”
林梅心里禁不住埋怨金三山多事,嘴上又不好说什么,只在背后扯扯金三山衣服。金三山赶紧跟五婶告辞,五婶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俩骑车走远。
林梅回头望望,已经看不到五婶了,她才说:“你忒爱管闲事了,媒人是那么好做的?两口子一打架哪次不把媒人翻出来骂上几句出出气?再说林凤那丫头心高气傲,五婶不知托了多少媒人,对象看了有一打,没一个能入了她眼眶的,你何必多事?”
金三山说:“我哪会做媒,五婶问起来,我刚好想到小虎,就让他俩见上一面,也碍不了什么。至于做媒的事,当然得另找有身份的人。”
林梅心里暗暗叫苦,林凤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,两个人心气都高,暗地里林梅没少和她比。林凤若真做了大队书记的儿媳,她林梅不是直接矮人家三分。她心里烦,越发听破车响得讨人嫌,像是嘲笑她林梅只配坐这样的破车,人家林凤才是贵人的命。想到这里,她仿佛已经看到林凤骑着一台崭新的凤凰车,在她眼前晃了。
林梅借题发挥说:“这破车响得人心烦,它看上去比我爷岁数都大,早该把它换了。”
金三山说:“我没自行车,这车是我借的。我平时有事都骑小虎的车,今天赶巧他去舅舅家,我又跟别人借的车。”
林梅心上像扎把刀一样,原来金三山连辆自行车也没有,还得跟人家孙小虎借车,如果林凤嫁到孙家,她林梅面子要踩进泥里去了。
林梅不再讲话,满心凄楚。想她林梅,身下三个弟弟,没有一个争气的。头悠彩礼过了二百块钱,在兜里还没捂热,娘就给要了去。第二天,强子就骑着一台新车在屯子里炫耀。她本以为这彩礼钱能留到弟弟订婚呢,娘却说,小伙子没台车哪个姑娘愿意嫁?
人家林凤生来命好,有哥护着,娘又精成猴,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张罗,身子养得跟公主一样娇贵,性情又温和,一副与世无争的气度。也难怪,什么都有人给她安排好,还需要她争什么?金三山是她林梅给自己物色的,人家林凤坐在家里不慌不忙,好婆家倒自己找上门来了。想到这儿,林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暗然神伤。
晚上,月亮端端正正坐在天上,接受万人仰视,今晚也是它的节日。它高高在上,人间的喜怒哀乐难逃它的慧眼。
金三山带林梅走到一棵大杏树下,指给她看,这就是金杏王。给她讲了金杏王的来历,林梅很不以为然,甚至都不如在市场吃黄金杏时反应大,这让金三山很诧异。
林梅打量完金杏王,又环顾满院的杏树说:“没想到金杏王这么大,太占地方了,而且还是院里最好的一块地。这么大的院子都栽了杏树,可惜了,种上菜,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”
金三山皱皱眉,林梅还没进门就打他杏树的主意,这是他没想到的。满院杏树是他一手栽种的,决不能让林梅给改成菜园子。看来林梅过门后,难免要为了杏树跟她发生口角。他忽然心生悲凉,抬头望着月亮,心里悠悠地长叹一声!
林梅过完节回到自己家,五婶马上找上门,催问她哪天带林凤去金家屯?林梅心里一百个不情愿,可是又碍着情面不好拒绝,只好先拖延着。架不住五婶天天往她家里跑,像蜜蜂见到花蜜一样,整天围着她转,“嗡嗡嗡”闹个不停,弄得她既要做出一个假笑脸来应对她,又要绞尽脑汁想尽各种理由往后拖,脸累心更累。最后林梅实在没办法,定好明天就去金家屯,正是节后的第七天。
林梅、林凤傍黑天去的金家屯,她俩同骑一台自行车,车是强子新买的那台。
到了金三山家里,金大娘非常热情,知道她俩已经吃过了晚饭,赶紧烧开水,炒瓜籽。
林凤拉拉林梅衣袖说:“瞧,你多有福气,遇到这么好的婆婆!一看就很明事理,为人又热情。”林梅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。
金三山往院外走,去找孙小虎,正好在大门口迎面遇上他。
孙小虎咋咋呼呼地说:“三山走啊,老地方呆会儿去?”
金三山一把扯住他,示意他不要大喊大叫。他愣眉愣眼的不知道出了啥事儿,乖乖地被金三山拽到金杏王下面。
金三山嘀嘀咕咕把林凤的事跟他说了一遍,告诉他姑娘就在屋子里等着见面呢。
孙小虎小声嚷嚷道:“你小子,嘴让林梅拿纳鞋底的麻绳缝上了咋的?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我说一下?早知道我也捯饬捯饬,把黑爹那身新做的中山装穿来啊。”
金三山帮他抻一抻衣服前襟,好像抻这么一下,衣服就能变成新的。
金三山说:“不是我不跟你说,是还没来得及说呢。你呀,就穿家常衣服挺好的。”
金三山又说:“看人家姑娘时别像蚊子吸血似的直往肉里盯,也别贼眉鼠眼地偷看,大大方方地,该说啥就说啥。”
孙小虎撇撇嘴:“看你说的,咱也是见过女人的,哪能就那点出息?媒人把咱家门坎都快踩烂了,我让快娘都给挡了,咱还想自由自在多快活两年呢,今天要不是给你面子,信不信咱转身就走?”
孙小虎娘在屯子里有个外号,叫快嘴,他背地里就叫她快娘。
金三山说:“行行行,是给我面子。我面子大,人家林凤要是没意见,你直接就把她娶了吧。”
孙小虎眨巴两下眼睛说:“嗯呢,也不是没这个可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