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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大娘提高声音说:“亏你长这么大的个子,一点不长心眼?要我说什么嘴都能扎住,就是人嘴扎不住,你要是为那些闲话生气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。你看哪回闲话能在屯子里住下不走?别人爱说啥让他说去,说够了,他们自己也听腻了,闲话自然就随风散了。”
金三山这才听懂娘说的是啥,他吃惊地望向娘,问道:“娘,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事儿?为啥没跟我提过呢?”
金大娘说:“小虎他娘早就跟我说了,什么大不了的事,我压根没想告诉你。我自己的儿子,是什么人品,我还不知道?他们嘴里那些腌臜事都是恨不得自己能去做,自己做不到,尽往别人身上安过过嘴瘾。傻小子,流言不算个啥......”她看看儿子,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来。
金大娘的担心很快就来了。
没过上几天,金家娘俩刚吃完晚饭,金大娘正在刷碗,金三山往水缸里拎水,林梅从大门外走了进来。
金大娘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。心里想:怕啥来啥。嘴上却说:“天都快黑了,闺女你这是有啥急事?赶快进屋,是不是还没吃饭呢?我这就给你煮碗疙瘩汤吃。”说完拿起盆就要去取面。
林梅赶紧扯住金大娘,说道:“大娘,你先别忙。这不,还有三天就过头悠彩礼了,我和强子上街去买点烟酒,路过这儿顺便找三山说几句话。强子还在村口等我呢,让三山送我过去,有话我俩路上说。”
金大娘知道林梅口中的强子是她最大的弟弟。
金大娘是个聪明人,招手叫过儿子,用力捏捏他的胳膊说:“好好把大梅子送到她弟弟身边,有话好好说。”然后又对林梅说:“你们年轻人有话说,我就不留你了,早说完话儿早点回家,省着你娘担心。”
金三山家在村子最后头,满院子里杏树给林梅做了向导,让她很容易就找上了门。现在她领着金三山走进村子边上的树林,林子里有小路通向她要去的那个村口。
开始两个人谁也不开口,默默地走,有树木遮掩,世界被隔绝在外面。
林梅心想:这人怎么是个没嘴的葫芦,问问我是不是真的路过也好。其实她是特意从家里赶过来找金三山的。
最后还是林梅先开的口,她说道:“你和知青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金三山神经一紧,他没想到林梅找他说的是这个。
林梅又说:“你们在东林场里过夜,被传得不干不净的。”
金三山说:“你信那些话?”
林梅说:“我信你,你告诉我那些都是造谣,它就是假的。”
金三山说:“你信,要不然不能巴巴找上门来。”
林梅说:“我是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金三山沉着脸不说话,脸阴得要下雨。林梅看出来他正在积聚着愤怒,不敢再逼他。
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,林梅换了话题说:“过礼时压魂布我想要一身绿色灯芯绒。”
金三山说:“行。”
林梅又说:“和一条粉色纱巾。”
金三山说:“行”
林梅接着说:“雪花膏、袜子、头绳都要买,事要办得敞敞亮亮的,省人家笑话。”
金三山说:“行,行,按你说的都买。不过,我可不是怕别人笑话啥。”
压魂布是当地过头悠彩礼时,男方自愿给女方另加个小布包。里面包什么的都有,有包雪花膏、头绳、袜子的,也有包纱巾,衣料的。为了不失颜面,多数人家都会包块衣料。包衣料说道最多,有小气的人家明明做件上衣得用七尺布,偏偏里面包六尺,布又薄,下水它敢再缩一尺。布料有包的确良、斜纹、哔叽的,包灯芯绒的几乎没有。
灯芯绒是县城里女人穿的时髦货,所以当金三山把林梅提出的要求告诉他娘时,他娘直说:“这丫头,粘了毛比猴都精。”
过头悠彩礼时男方还是相对象时的原班人马,一行五人到了林家,林家的场面依旧壮观。头悠彩礼过二百块钱,二十张十元票子,金大娘交给媒人,媒人马上转给林梅的娘,当面点清。
女方亲友迫不急待打开包袱,露出里面五花八门的东西,最扎人眼球的是那厚厚的灯芯绒。林家亲友脸上的表情是很复杂的,替林梅高兴的同时又有那么一丝妒意。人家这亲家是怎么找的呢?出手多大气,舍不出十张八张十元的票子是置办不下来这么多东西的。
有几家刚刚给闺女订了亲,心里暗暗叫苦:看看人家的压魂布,再瞅瞅我那抠死门的亲家,包块上衣布料还短个袖子,还包了两根红头绳加上两双袜子,被他们显摆得像把整个供销社都扫荡空了似的。
林梅脸上始终都挂着笑,忙里忙外给亲友端茶倒水,递烟点火,今天不像是来给她过彩礼,倒像是请她来帮忙招待客人似的。有女亲戚小声提醒她,这里人多,你露下脸,找地方歇着去吧。
她淡淡地说:“我不在家,用什么东西找起来都费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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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功夫到了八月节,按照当地规矩,有了婆家的姑娘都等着男方接去过节。
林梅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一番,一身崭新绿色灯芯绒衣裤,再配上粉色纱巾,就是一株亭亭玉立的美人蕉。她脸上扑了一层烟粉,看上去像刚出锅的豆腐,白生生的。
金三山骑辆自行车到林家接人,一进院林梅就看到一辆破车,挡泥板歪歪斜斜,鞍座套破成了网兜,从破洞露出里面塞的海绵。进院走几步路的功夫,自行车不停地响,却又没看到车上有铃铛。
林梅心里直翻个,暗暗埋怨怎么弄来一辆老掉渣的破车,要是让屯邻看到,指不定怎么笑话呢。
“快来瞅啊,快来看呀,林梅对象骑的那辆破车,原来也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主,冲这辆破车,家里指不定困难成什么奶奶样呢,真是应了那句话,穷大方穷大方。”林梅想想大家看到这辆破车后的反应,心里就更憋闷了。
林梅娘脸上也挂了霜,可是嘴上又不好说什么,只是不冷不热地蹦出两个字:“来了。”接着马上催林梅赶紧出门。
金三山从车把上摘下罐头和酒,刚拎进屋,就被林梅扯衣袖拉了出来,林梅娘也懒得送一送。
林梅在院子门口悄悄对金三山说:“你骑车到村外等我,我马上就到。”
金三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,不知道林梅搞什么名堂,只好先骑车出村。
林梅不愿坐着那辆破车出村,更不想跟金三山推着它在村里丢人现眼。可是,一个人想要搞懂另一个人的心思也是挺难的,林梅走在金三山后面,远远就看见他停下来,站在村头跟五婶唠磕。她心头马上燃起一团火,小火苗蹭蹭往上直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