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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雪两只脚追着蘑菇走,赵文军追着白雪走,等到光线渐暗,回头找金三山和秀秀,身前身后哪还有他俩的影子,他俩像被阳光驱赶的雾气说不见就不见了。
白雪问赵文军现在该怎么办?
赵文军想了想说:“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俩的地方吗?”
白雪想了想说:“记得呀,可是过了这么久,走了这么远,找回去的路不记得了呀。”
赵文军说:“嗯,我也一样,所以咱俩得原地不动等金三山。”
白雪急切地说:“那怎么行,天可马上就黑了。”
赵文军说:“正因为天黑了,更不能乱走,走也走不出去,万一方向搞反了,越走越远,金三山找咱们更困难。就算咱们能摸出林子,也得回来找他俩,更难找。还是听金三山的,原地待着,咱们走过的地方都留着痕迹,他能捋着蛛丝马迹找到咱俩。”
天还没完全黑,一动不动等着,有点待不住,于是两个人按照记忆往回走了一段,林子里越来越暗,借着最后一点光亮,赵文军相中了一颗大树。这棵大树有一段树根像老人的手臂,弯弯曲曲拱出地面,人可以坐在上面依靠着树身休息。
黑暗像龙卷风,见到什么卷走什么,最后白雪和赵文军也被黑暗卷了进去。陌生的环境,伸手不见五指,恐惧悄悄地滋生,而且越长越大,越长越快。暴涨的恐惧,要把人的脑子从脑壳里挤出去,独占它。
白雪和赵文军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,用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对方背后有没有东西接近,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,他们的视线一样被黑暗卷走了。
不能这样呆下去,总得做点什么,否则恐惧也会吃掉人。
现在迫切需要一团火,用火光刺穿黑暗,哪里能寻到火?
金三山带着秀秀找到天黑,还没有找到白雪和赵文军,知道要在林子过夜了。两个人走得又累又饿,也寻了一棵大树坐下休息,金三山把自己的饼拿出来,和秀秀分着吃。秀秀也想拿自己筐里的那张饼,被金三山制止住,让她把饼留到明天再吃。
吃完东西,喝点水,金三山靠着树干闭目养神。秀秀突然推推他,小声说:“快看,那是什么?”
金三山用眼睛在黑暗里巡视一周,终于发现了两个绿幽幽的亮点。
这个王国里的臣民已经习惯了黑暗,黑暗像一片海,它们都有在海里戏水的本领。可人类并没有在黑暗之海游泳的能力,黑暗困住人类的双眼,让人类在这片海水里变得茫然失措,或是犹豫不前,或是瞎扑腾,大胆的狩猎者想抓住这个机会捕获眼前的猎物。
金三山压低声音说:“不好,咱俩被狼盯上了。”
秀秀浑身汗毛刷地一下都竖了起来,她声音颤抖地说:“天呐!这下完了,没想到我要变成狼粪了。”
金三山安慰她说:“没事儿,别怕。我们稳住,它就不敢贸然进攻。”
金三山把抬筐用的木棒握在手里,说:“我手里有棍子防身,它轻易不敢过来。”
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刀递给秀秀。
秀秀又提出另一个担忧的问题:“会不会有狼群?它看着我们,别的狼回去找同伙去了,那样我们就彻底完蛋了。”
金三山说:“应该不会,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谁遇到过狼群,两头狼一起出现的时候倒是有过。这里没开荒以前有过狼群,后来一批一批人都来这里开荒种地,慢慢的狼群就不见了,偶尔才能碰到一两头流浪的狼。这里人越来越多,草地没了,庄稼多了,野生动物越来越少,狼的领地越来越小,最近几年就没听说谁遇到过狼。”
秀秀问:“那你遇到过狼吗?”
金三山说:“遇到过,还不止一次。”
金三山知道在林子过夜最难战胜的就是恐惧,更何况还有头狼在远处盯着。别说秀秀是个女孩子,就是他这个大男人在这乌漆嘛黑的老林子里头皮也一阵阵的发麻,为了帮秀秀也是帮自己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,他给秀秀讲起自己与狼偶遇的往事。
金三山十一岁那年开春,他上山挖青麻菜。这里是平原,看不到山,可是人们习惯把下地干活说成上山干活,这种说法也许是山东移民带过来的。
耕地里埋着种子还没发芽,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,成片成片压完磙子的庄稼地,一垅挨着一垅在睡大觉。这个时节虽然草还没绿,青麻菜却发芽了,因为晚上温度还很低,发出来的两片嫩芽不是绿色而是紫色的,像是被冻得发紫似的。
这样的青麻菜芽最好吃,而且还有药用价值。金三山蹲在地垅沟里,埋头挖野菜,挖着挖着,突然感觉脊背一阵发凉有点瘆的慌。他猛回头一看,一头狼正坐在不远处盯着他看呢。
那是金三山第一次看见狼,而且距离又那么近,能把狼端祥得很清楚。这头狼个头跟狗差不多,瘦骨嶙峋,一身戗毛戗刺的灰毛,看上去不但不威风,倒有几分可怜相。他以前听说过很多狼的故事,每个故事里都把狼说得凶狠狡诈,可是眼前这头狼更像一个潦倒的难民。
金三山手里攥紧挖菜刀,凶狠地瞪着狼。心说:你敢过来,我就敢宰了你。
狼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盯着金三山手里的刀,眼神里有饥饿也有哀伤。金三山把刀在鞋底下蹭了蹭,把上面的泥土蹭掉,然后故意在阳光下晃动着刀刃,让刀刃看起来闪闪发亮。
狼跟金三山对峙了近一个小时,最后终于站起身夹着尾巴走掉了。
狼逃走后,金三山抹了一把脸,他发现手上湿乎乎的,原来他早就被吓得冒了汗。那是他第一次遇到狼,对狼的习性了有一些了解,以后再遇到狼心里就没那么紧张了。
金三山第二次遇到狼,是在十三岁那年夏天。他跟屯子里一帮半大小子去高粱地里打乌米。有的高粱不长穗子,却长乌米,乌米通体雪白,外面包着绿色的皮,很好吃,还补肚子,拉肚子人吃它最好。
十多个半大孩子,从六队的高粱地蹿进五队的高粱地,又从五队的高粱地蹿进四队高粱地。金三山和孙小虎落了后,从五队高粱地一钻出来,就看到路中间坐着一头狼。
孙小虎扔掉怀里抱的乌米,拉了金三山一把,说:“不好,有狼。”转身就要跑,被金三山反手一把拽住。
金三山说:“别跑,跑就没命了。”
孙小虎胆怯地问:“那咋办?”
金三山看看地头有不少花麻说:“咱俩快拔花麻。”
花麻上面开满白色碎小的花,轻轻一碰小白花四处飞舞,像飘起一团白色的烟雾。狼看到冒白烟,吓得转身逃跑了。
金三山第三次遇到狼,是在一片树林里。他十四岁那年秋天去给爹上坟,回家时为了抄近路要斜穿过一大片杨树林。落叶像破碎的地毯,铺在林间空地上,金三山踩着落叶“唰啦唰啦”的往前走。一头狼卧在树下睡觉,被声音吵醒,它睁眼看看金三山,金三山也看看它。但是谁都不想被对方打扰,狼闭上眼睛接着睡觉,金三山继续赶他的路。
自从那年秋天以后金三山再没有遇到过狼,也再没听过别人遭遇狼的事。
金三山讲了几个自己与狼的故事后,秀秀听得很入迷,她很惊讶,小小的人面对野兽能那么勇敢和镇定。她望向金三山的眼神里带了一些赞许,只是在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。
她说:“你可真行,遇到三次狼,难道一点不害怕吗?”
金三山说:“也怕,哪能不怕呢?但是稍微想想,狼在人群里生存,应该它更怕人,不饿急了,不会跟人拼命。”
那两只狼眼一直在坚忍地盯着它的猎物,寻找时机发起进攻。两个猎物心里也清楚,一旦睡过去,就有变成狼粪的危险,所以只能找些闲话打发漫漫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