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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场里摆摊的人心头都热热乎乎的,眼睛也有点热辣辣的,他们虽然没说什么,眼睛却都目送着老太婆向前走。金三山送老太太离开市场,回来的时候,对面那个卖小白菜的姑娘已经搬了过来。
姑娘大大方方地问:“你的杏能给我几个尝尝吗?”
金三山说:“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你自己拿。”
姑娘也不客气,伸手从筐里抓起几个杏子,掰开一个杏,扔掉杏核,把杏肉放到嘴里慢慢嚼着。
吃完一个杏,她说道:“黄金杏果然名不虚传!你叫金三山?”
金三山纳闷地反问道:“你认识我?”
姑娘说:“呵呵,知道黄金杏就知道金三山,知道金三山,自然也就知道黄金杏。”
金三山说:“你要是喜欢吃?剩下这些你都拿去,我也不用等买主了。”
姑娘说:“那你拿点小白菜,咱们两不亏欠。”
金三山并没有要小白菜,他把筐里的杏都给了姑娘,拎着空筐走了。
金三山摸摸身上的粮票,心想:粮票啊,粮票!有钱没你买不到吃的。现在有你没钱一样吃不到饭啊!
早晨为了赶市场,金三山就没吃早饭,想着卖完杏再买点吃的,现在只好紧紧裤腰带,饿着来再饿着回去了。
金三山第二天没再去卖杏,他不想看到满脸横肉,怕自己忍不住揍他一顿,卖杏的几个钱还不够给他治伤的。
没过几天,有人找上门给金三山提亲。按理说,金三山十九岁了,到了该定亲的岁数。也有不少人家惦记着把姑娘给他,有本屯子的,也有外屯子的,可他就是金口难开。
金大娘也劝他去相亲,他总找各种理由推脱。这次让金大娘意外的是,没等她劝,他自己就同意去相看相看。
姑娘是东林大队林菜园子屯的人,在金家屯东南方向不到十里的路程,算得上是近邻。媒人给金三山带来两把小白菜,说是人家姑娘送给他的。
金大娘一下醒过味来:难怪女方主动上门提亲,看来两个人卖东西时见过面,也难怪傻小子一反常态要去相亲,两个人早就对上眼了,看对象也就是给瞎子演戏走走过场。
相亲那天,金大娘请了金队长一起去。金队长论起来是金三山没出五服的叔叔,又请了五爷,面子也有了,气势也不太输人。其实相亲还有一层含义,那就是谈判。
金队长在生产队套辆马车,由他亲自赶着,而且特意套上三匹漂亮的儿马。
今天金三山穿了一身新衣服,小伙本来就帅气,稍微捯饬一下更是打人。其他人虽说没穿新衣服,也找出来只有出门见客才穿的好衣服换上,上午十点来钟,四个人收拾干净利索,坐上马车准备出发。
马车轱辘刚一动,马上又被迫停下来,一个人气势汹汹横在马车前面。拦车的不是别人,正是金天良。
他一脸怒气地说:“我是三山的亲叔叔,在屯子里只有我是他正儿八经的长辈。他相亲,这么大的事你们居然背着我?”他用鸡爪一样的手指向金大娘比划一下。
其实金大娘也动过请他的心思,但是金三山说:就我那二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请他去,还不够他添乱的。金大娘想想金天良的人性,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,这个念头也就打消了。谁成想,他听到风吹草动,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五爷气得直哼哼,说道:“三山小的时候,他们娘俩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艰难,我倒没瞅见你这亲叔叔拉帮他们娘俩一把,变着法挤兑人家娘俩的难道不是你这亲叔叔?现在猪鼻子插大葱,你装哪门子的大象?”
被五爷抢白得直翻眼珠的金天良虽然无话可说,可也没有离开的意思,金大娘想这可不是办法,一会招得全屯人都出来看热闹,还不成了笑话。
金大娘赶紧打圆场说:“他二叔,以为你一大家子人事多,没敢惊动你。既然来了,这也不是外人的事,那就一起去,正好给你侄子把把关。”
金天良手搭着车沿就要往车上跳,五爷又说:“你瞅瞅你身上穿的那是啥,是在被窝里刚掏出来的?揉得跟块粑粑褯子一样,你就穿这身去,不怕给三山丢脸?”
金天良那件皱皱巴巴的衣服让五爷说着了,还真是刚掏出来的,只不过不是从被窝里掏出来的,是从柜子里掏出来的。
金天良家里人口确实不少,两口子一口气生了七个闺女,愣是没养出一个带把的来。为这事金天良没少跟婆娘呕气,可是他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灯,说她顶多算块地,种子是他撒的,结不出带把的,能赖到地身上?
两口子又都好吃懒做,日子过得累,就成天合计占队里、占别人家点便宜。可是谁家便宜能让他占?他就盯上大哥死时留下的三间房,还有那座大院套。要不是金大娘是个有主意的人,娘俩个早就被起出金家了。
现在他身上穿的衣服还真是平时舍不得穿的,虽说衣服有点旧,倒也没有补丁,只是婆娘懒,不穿的衣服从来不叠起来,也不放包袱里,只往柜子里一塞,掏出来时揉搓得像个棉花团一样。
金大娘跟儿子咬了一下耳朵,金三山跳下车往回跑,没多大会功夫从家里拿来一件旧军装,这是三山爹留下的衣服,金大娘拿它来救救急。
金天良把身上的上衣脱下来,卷吧卷吧往马车下面工具匣子里一塞,换上没有领章的军装,虽说也是旧衣服,又很肥大,但是比起他那件有千百条褶子的衣服看着顺眼多了。
天气还不算太热,防风林在路上撒下成片的绿荫,天空不是很明亮,云却很少,显得天很高,有两只大鸟在高高的天上盘旋。透过防风林的缝隙能看到绿油油的苞米苗,还有成片的麦田,庄稼吸吮着黑土地提供的养分,卯足劲往起蹿。
一阵风吹过来,坐在马车上的人感觉很清爽,几个人开始唠起金家屯跟林菜园子屯的渊源,说某某家女儿头几年嫁了过去,又某某家儿媳妇娘家就是林菜园子屯的。
金天良也说起他大姨姐就嫁到林菜园子屯,虽然大家都认为他大姨姐跟金家屯没啥关系,但是今天去办喜事,没人愿意跟他抬杠。
女方家能出动相亲的人,可以用队伍来形容,家族里的人差不多都到了,三老四少、远亲近邻都来凑个热闹。越是头桩喜事,大家参与的热情越高涨,多少年人情来往,终于轮到人家有了喜事,大家自然要来捧捧场。三间土房里挤满了人,中间的灶屋最热闹,两口大锅不停火,一口锅里烧着开水,另一口锅里炒着瓜籽。
有几个年轻人被派到院门口放哨,一有风吹草动及时报信。媒人早就在村口迎接相亲的马车,引领着相亲的人到了林家大门口,有人飞快地跑进去送信。
报信的人一跑进屋,屋子里像突然起了火,烧得人直往外面蹿,一会功夫屋里的人都涌到院子里。女方家亲友用火一样的热情欢迎刚进院的客人,却又不急着把客人往屋里让,火一样的目光把金三山团团裹住。
这时候在县里市场卖小白菜的姑娘挤进人群给金三山解围道:“大娘,婶子,别让客人在院里站着,哪有这么待客的呀?”
女亲戚们嘻嘻哈哈地说:“瞅瞅,瞅瞅,高兴过头了,忘记让客了,让大梅子心疼了不是?”一边说,一边过来拉这个扯那个,把金大娘一行五人往里屋让。
大梅子被大家说笑一回,也不囧迫,大大方方跟在众人后面往屋子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