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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府允许农民卖点自家产的农产品,换些零用钱。但是不能多卖,多了,哪来的?是不是倒腾的?投机倒把那是搞资本主义,东西全部没收。东西少也不能随便卖,需要到大队开证明信,证明这点东西是自家产的。
金三山每年都来市场卖杏,这些自然都懂,证明信早就备下了。要是往年没有证明信,他靠着脸熟,也能卖杏。以前这儿有个老管理员,人很好,没有证明信的,也绝不没收的东西,顶多把人赶走,瞅着实在可怜的,他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人把东西卖完。
老管理员姓牛,在市场卖东西的人都喊他牛管理,金三山每次来,都送给他一些杏,他不光爱吃黄金杏,也知道金杏王。
金三山瞧不见牛管理,就跟满脸横肉打听了一下。
满脸横肉说:“你打听他干啥?老牛头多大岁数了,还不退休?”
他又提高嗓门对市场里摆摊的人嚷嚷:“我姓王,以后这个市场归我管,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投击倒把那一套,没有证明信的,东西全部没收。”
满脸横肉说完,伸出手就从筐里抓走一大把杏,他边走边把一枚黄金杏塞进嘴里,随后“噗”的一声吐掉杏核说:“哟呵,这杏还真他娘的甜!”
黄金杏在这儿是颗长亮的明星,很多人吃过一次黄金杏,就开始记挂它。金三山一出现,很多老主顾就奔他的摊子前面来。
金三山热络地招呼着买主,又麻利地按买杏人的要求称着重量,就这功夫已有三四颗黄金杏进了买主的肚子,杏核和夸奖的话一起被吐出来:“吃到这口可真不容易,一等就是一年,话说回来这口感等得值当的,嘿嘿......”
称好了杏,金三山还要另抓一把杏放进买主的篮子里说:“自家产的东西理应送些尝尝鲜。”
哪个买杏的不把一张脸笑得跟杏花一样,直说小伙子长得好,又大气,娶了谁家闺女不是她修来的福分?有些买主完全拿出家里长辈的姿态来,把金三山里里外外打听个全乎,知道金三山对象也没有一个,那失望的表情里都是责备和惋惜,好像这事都是自己给耽搁的,赶忙说要在亲戚里给帮忙寻摸个合适的对象。一场杏卖下来,快成了相亲大会,金三山只能用微笑送走每一个唠叨够才肯离开的买主。
不到一个时辰,黄金杏只剩下筐底。金三山想着,再来个买主便宜点都包圆了,他就可以收摊了。
金三山右边是个卖小葱的摊子,一大捆小葱拆成许多小把来卖,很快就被人抢购一空。整个肇州县差不多都是山东迁来的移民,小葱蘸大酱是骨子里就有的爱好一直没有改变,夏天小葱是饭桌上最常见的东西。
路对面是个卖小白菜的摊子,摊主看上去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,倒没有一般农村姑娘的那份胆怯和忸怩。挨着小白菜是卖烟叶的摊子,她可能嫌烟味熏人,正收拾小白菜想搬到卖完小葱腾出的空地,还没等她搬过来,地方被一个刚到市场的老太婆占了去。
老太婆看上去能有六七十岁的年纪,面皮像一张被揉成团又展开的纸,纵横交错的褶皱里又被灰尘填满了,整张脸看上去灰蒙蒙的。
她拎的篮子里能有三四十个鸡蛋,放下篮子,她扯开两片松驰多皱的嘴唇对金三山挤出一个笑来,因为缺少两颗门牙,她的笑脸看上去有几分古怪。
“孩子,听说县城里鸡蛋能卖到八分钱一个,供销社收就给六分,为了多卖俩钱,俺一大早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到这儿。你快帮大娘好好瞅瞅,这鸡蛋卖八分中不中?”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。
金三山端详一会鸡蛋说:“大娘,鸡蛋可不算太大,依我的主意,买十个以下的算它八分钱一个,买十个以上就让一分钱,七分一个,应该能好卖。”
老太婆笑得面皮堆到一起,挤落了一些灰尘。她拍着手说道:“哎哟!这孩子脑子真灵光,小模样长得又俊,心眼又好,你娘真是好福气,有这么一个好儿子。”
老太婆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飘荡着,满脸横肉幽灵一样在她面前冒出来,伸出一只粗大的黑手管她要证明信。
老太婆一脸的困惑,她不知道证明信是个啥东西。金三山忙给解说道:“大娘,卖东西要到大队开证明信,证明这东西是自家产的,市场才能让卖。”
老太婆头和身子往一起缩,团成一个刺猬。身子矮下去,话却肉里含着骨头:“卖自家母鸡下的蛋,哪个来证明?难不成抱了母鸡来当着你的面撅腚下蛋?”
一句话说得满脸横肉脸皮涨得比鸡蛋皮还要红:“少啰嗦,没有证明信,鸡蛋没收。”
老太婆说:“哎呀呀!不得了,没收俺的鸡蛋,俺用啥去买盐?俺那小孙孙一天吃不上盐,连喊奶的劲都没有。俺到这疙瘩腿都没来得及弯下去,不让卖,走就是了,作啥没收俺的鸡蛋?”
满脸横肉斜楞着眼说:“老邦子,哪来这么多的废话?连你我都管不了,这市场我就甭待了。”说着劈手就去夺篮子,老太婆哪里肯让,两个人三只手都抓紧篮子不肯放。
金三山上前劝解道:“王管理,老大娘赶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才到这儿,就让她把鸡蛋卖了吧。”
满脸横肉冲口吼道:“关你屁事,再跟老子废话,你的东西也一块没收。”
金三山攥紧的拳头微微颤动,真想一拳打断满脸横肉的鼻梁骨,可是看着眼前的老大娘,就想到家中的亲娘,为了不让娘操心,最终他还是忍了这口恶气。
老太婆哪有满脸横肉力气大,两只手都用上也拉不住篮子。满脸横肉一用力,篮子就到了他手里,同时把老太婆闪了一个腚蹲。满脸横肉用力过猛,鸡蛋都从篮子里悠了出去,碎了一地,蛋清蛋黄乐得没有蛋壳的束服,撒着欢在地上奔淌着。
满脸横肉晃晃拳头,恶狠狠骂了一句:“老不死的,不是看你老胳膊老腿,非让你尝尝铁拳的厉害。”他骂完才恨恨地走了,市场里许多饱含怒火的目光箭一样射向他的后背,也被他一起带走了。
老太婆坐在地上拍手打掌地哭骂道:“黑心肝的,天杀的畜生,糟踏好东西,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。俺可怜的小孙孙天天捡蛋,都没舍得吃一个。全毁了?全毁喽!还有没有王法?谁能替老婆子做主?这让俺拿啥去买盐呀?我的老天爷呀......”
眼泪在老太婆脸上冲出两条肮脏的沟渠,让一张老脸看上去充满了悲怆。
金三山赶紧把老太婆往起搀。他又从兜里翻卖杏的钱,一共卖了三块八毛钱都掏出来。再翻兜,把早晨出门时带的两毛钱也找出来,他把四块钱都塞进老太婆瘦骨嶙峋的手里。
金三山说:“大娘,先用这点钱买点盐应应急。”
老太婆嘴唇哆哆嗦嗦地说:“这哪成,这哪成,哪能要你的钱?都不容易啊!”
金三山扶着她一条手臂往市场外面走,老太婆颤巍巍的双手捧着一堆毛票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:“都不容易,都不容易啊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