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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书记就是孙小虎的爹,是出了名的死不开面、油盐不进。有人说他像铁面无私的包青天,马上又有人表示抗议,说铁面有,无私可未必,于是大家暗地里用民间称呼包公的叫法,给他起个绰号——孙黑子。
孙黑子总爱背着手,除非上头下来人,亦或发怒的时候,否则他的手总不情愿拿到人前来。
大队部门开着,孙黑子拍着桌子对罗大队长说:“一队是怎么回事,到现在社员的工钱还没发下去?”
罗大队长很无奈地说:“一队去年种亚麻赔了,哪有钱给大伙分呐?”
“你去,你去,告诉老赵,他不抓紧时间把这个事解决掉,我就把他解决掉。”孙黑子吼道。
罗大队长咧出一脸的苦笑说:“老赵早就吵吵不想干了。再逼他,真撂挑子不干了,又没人愿意出来接这烂摊子可怎么整?”
孙黑子说:“不把腚擦干净,他想不干,没门。他娘的,把老子惹急了,社员我都让他当不成。”他又缓和一下口气说:“老罗,不是我逼得紧,一队的社员都闹到我这来了,再不发工钱,他们准会闹到公社、闹到县上去,到时候问题不还得解决?麻烦能比现在少?”
孙黑子背手在屋里转了几圈,然后果断地说:“你让老赵去银行贷款,先把工钱开了再说。”他瞅着罗大队长,语气凝重地说:“老罗,这个事你得盯紧点,要不然你我都得跟着吃瓜络。”
罗大队长从桌上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,说:“我这就去找老赵。”
秀秀走到门口不知道该进去?还是该离开?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,罗大队长风一样从她身边刮了过去。
孙黑子看到发愣的秀秀,招呼道:“进来,进来,别杵在门口,我这里又不缺门神。”
秀秀眼前的孙黑子,其实并不黑。挽起的衣袖露出一截均匀结实的手臂,证实他身上皮肉的白净。因为脱产,他将近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四五岁,两只大大的眼睛在审视别的人时候从不完全睁开,浓密粗硬的黑发,只留寸来长,很为独断专横助长些气势。
他开口说话时,一边的嘴角先向上提,显出足够的自傲和自信,中等个头,精气神十足,话说出来虽有几分蛮横,却又能给人信服的力量。
此时孙黑子仍旧背着手,眯细着眼睛打量着秀秀,这个女孩子他有印象,刚来的时候,在欢迎会上,属她和一个叫白雪的女孩情绪高,有说有笑,不像是从城里来农村插队落户,倒像是走亲戚串门的。
给他印象更深刻是秀秀的两颗小虎牙,她跟白雪同样是娃娃脸,但是秀秀笑的时候两颗虎牙显得整个人更调皮、可爱些。当然用男人的眼光来看,秀秀更像一只成熟的苹果,到了该采摘的时候,衣服已难遮掩住她女性的成熟。
那高耸的胸脯,还有后翘的屁股都像是在跟打量它的人说:瞧我好看吗?更难得的是,她身体该凸的地方凸,该凹的地方照样凹。而他不止看到这些,他从秀秀大胆对视的目光里,能看出她内心的狂野和完全独立自主的个性。
秀秀走进屋,孙黑子指指对面一把椅子叫她坐。秀秀见孙书记不坐,自己也不好坐下。
她站着用尽量取悦人的口气说:“孙书记,您看能不能把我和六队的王美丽调换一下?”
孙黑子问:“为啥调换?”
秀秀说:“王美丽身体不好,去六队上工,来回跑有点吃不消。”
秀秀这样说是有原因的,她被分到三队上工,青年点正好也在三队的地盘上,上下工比去六队少走不少路。
孙黑子说:“哦?我看那个叫王美丽的,在你们女知青堆里属她壮实。”
秀秀说:“她空有个大架子,身体差着呢,最差劲的就数胃,一饿就容易犯病,犯起病来疼得大汗珠子直往下滚,能把鞋面子砸湿了。”
孙黑子不说话,板起面孔,满地兜圈圈。秀秀察颜观色,看孙黑子的面色阴沉,心说够呛啊,这铁面,果然一点情面也不给。
孙黑子转到秀秀身边,拉过一把椅子,两只手按住秀秀肩头,按她坐在椅子上。
孙黑子说:“站着的人不好弹弄,啥事都在肚子里盘算好了,坐下,心肝肺往块一挤,心思也就乱了。”
秀秀没有留意这句满是歪理的话,她感觉出那两只手的试探,不喜欢,也谈不上多讨厌。
她抬起眼睛,目光很平静地迎上去。说:“孙书记,需要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?”
孙黑子也坐了下去,两只手终于交叉放到桌子上。他忽然改了话题,说道:“学校有个女老师要调走,再有两个月就是人家公社的人喽,小学缺个语文老师。”
秀秀的平静被毫无征兆地打破了,小学缺老师跟她说的事有什么关系?
屋子里突然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孙黑子说:“你们城里女孩是干不惯农活的,应该安排你们去更适合的地方,可是狼多肉少啊,不让谁去谁能乐意?”
秀秀不再说话,她眼睛里没有祈求,也没有拒绝。
孙黑子说:“你先去六队干段时间,等那个女老师调走,你可以来接替她,只要你乐意!”同时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抛给她。
秀秀懂得,虽然她没有正经的谈过一场恋爱,但是男人用眼神给她传递什么,她还是懂得的。人很多事情,是不需要老师教的。
秀秀起身离开时,孙黑子用一只手轻轻扶着秀秀的后背,做出一种长者对晚辈满是关爱的样子,他把秀秀送到门口,告诉她明天就可以去六队上工。
晚上秀秀跟王美丽说了调队的事,王美丽没表态,看不出来高兴,也没看出来不高兴。完全一副已经是这样了,还能坏到哪儿去的神情。
白雪知道秀秀调到了六队,所有的不愉快都跑到爪洼国去了。她没想到孙黑子能给秀秀开了面,据说为了公平,当初分派知青的时候,人数是按生产队大小定的,谁去哪个队可是由生产队队长抓阄决定的。
白雪缠住秀秀问这问那,听了秀秀平淡无奇的回答,她有点失望,这个孙黑子看来并不像人们口里传的那样铁面无情。
白雪和秀秀一起上工下工,赵文军也就没有机会单独跟她说话,她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。
秀秀常跟白雪讨论赵文军和金三山哪个更帅一些,秀秀认为两个人难分上下。但是,赵文军眉眼活一些,一看就比金三山多些机灵。
其实秀秀心里也清楚金三山无论是在身高上,在气质上,还是在外形上都胜过赵文军。赵文军在青年点,或者随便在哪里一站,谁敢说他不帅气?谁不夸这小伙子透着股机灵劲儿?可要是跟金三山站在一起,他的光芒顿减,总是感觉差那么一点点。就像月亮在夜空里熠熠生辉,如果真把它放到太阳身边,会是什么样子?
白雪说:“我发现你可能早衰,明显是老花眼。金三山哪不比赵文军强一些。就拿脸型来说,虽说两个人脸型很接近,但是一个脸看起来就敦厚些,另一个脸就略显寡薄些。再拿眼睛来说,两个人虽说都是大眼睛双眼皮,可是一个眼神看上去很沉稳,另一个眼神看上去就有点太活泛。就身体来说,一个魁梧,另一个就显得单薄些。
从实质上来说,秀秀完全同意白雪的看法,她担心白雪对金三山用情,所以专找白雪话里的破绽攻击:“快听听,快听听,你说的话里带多少偏见?从你嘴里出来的两个人,哪分得出高低,许金三山敦厚稳重,就不许赵文军机灵聪明?”
两个人在这件事情上观点出奇的不一致。聊天时,秀秀像一只潜伏在树丛里的猎豹,默默捕捉白雪话语中的疏漏,然后发起攻击。白雪被弄得烦了,干脆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。
而此时赵文军的心里也有七只猴子在抓,王美丽一下子淡出他的生活,他有的是时间用来观察白雪,接近白雪。一场美好的、热烈的恋爱该拉开大幕,好好上场了。现在正是为爱痴狂的年龄段,没有爱情的日子将变得多么无聊和没有尽头。偏偏从出事那天起,白雪一直对他视若无物,话不是逼不得已,决不跟他说一句。
就在这时候,情况忽然出现了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