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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军想跟王美丽说开了事,但又担心女孩脸皮儿薄,自尊心强,又远离父母,话说重了,再闹出点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可怎么好?所以他只能用脸色、用冷漠无声地抗拒着,可偏偏遇到的又是个死心眼子,这些法子没有一样奏效的。
要出头的疖子,捂也是捂不住的,该来的事早晚都得来。
晚上收工的时候,白雪照样磨磨蹭蹭不急着回青年点。给王美丽和赵文军腾出点时间,让她俩先走。
云在天空越聚越多,把西落的太阳也遮了去。
赵文军和王美丽走在路上,一个闷不做声盯着眼前的路,另一个小鹿心头乱撞盯着旁边的脸。
走着,走着。王美丽突然拉下赵文军的胳膊说:“你右脸蹭的那是啥?”
赵文军停下脚步,抬起右手在脸上擦了擦。
王美丽又说:“哎哟,不是那儿。乱擦,还是我来吧。”
不等赵文军回答,两片撅起的厚嘴唇已经飞快地贴了上去。一种陌生的体温通过两片嘴唇传递过来,赵文军一下愣住了。王美丽也被自己搞得有点难为情,捂着脸向前小跑了几步。
赵文军的脸刷地一下红了,不是臊的,是被气的。赵文军终于意识到,再这样跟王美丽不清不楚下去,要出事了。
赵文军决定马上、立刻、半秒钟也不能耽搁,必须做个了断。他高声对站在前面的王美丽说:“王美丽,你能不能醒醒,咱俩是绝没有可能的。”
王美丽以为她此时听到的话应该是被蜜糖包裹着的,怎么能听到这样无情的话?她被这句话冷不丁闹得有些愣怔,她像不认识赵文军一样,回转身瞪着他的脸问:“你说的是啥?”
赵文军心里装了铁秤砣,今个儿非要把事情跟王美丽说清楚。他看着王美丽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听好了,我们绝没有可能。”
王美丽很无辜地问:“我不好看吗?”
这个问题赵文军真不好直接回答。王美丽确实不难看,但是要说好看也有点牵强,一张国字脸,两片厚嘴唇,只有她自己每天时不时的掏出小镜子照一下,坚信自己是美丽的。
王美丽又问:“我对你不好吗?”
赵文军承认王美丽对他确实很好,但是好就能换来爱情吗?如果真能,癞蛤蟆不都能吃到天鹅肉了?
王美丽突然灵光一闪接着逼问:“你心里有别人了?”
这句话终于切到了要害,赵文军用力点下头,他真怕轻轻的点头,再给王美丽纠缠下去的希望。
这时候远处走来白雪,开始只有拳头大小,渐渐地有半人高了。就在王美丽的想法被证实那会儿,已经能看清她一身蓝色衣裤了。
王美丽随手一指白雪问道:“是她?”
赵文军没有回答,也没有否定。一个答案没被否定,就是被肯定了。
白雪向前走着,远远看到前面的两个人不走了,站在路上比比划划说着什么。如果她能听到说的是什么,是绝不会继续往前走的。
王美丽像疯子一样冲到白雪面前,伸出两条胳膊拦住她的去路。
王美丽用一根指头点指着白雪的脸,骂道:“你个臭不要脸的骚货,那边缠着金三山,这边还勾搭着赵文军,真是个狐狸精。”那根怒气汹汹的指头恨不得戳到白雪嘴里去。
王美丽想把一肚子的怒火、怨气都用训骂倾泻到白雪身上,骂得她无地自容,骂得她泪流满面,骂得她痛改前非。可是嘴一张开,一个粗鄙骂大街的泼妇就跳了出去。
白雪迟疑几秒钟,然后抡圆了胳膊把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到王美丽的脸上。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潇洒地打人,手获得一种麻酥酥的快感。
王美丽嚷到:“骚货,你还敢打人?我和你拼了。”
王美丽像头发疯的母牛,扑向白雪。
赵文军好不容易把扭成一根麻花的两头雌兽拉开。王美丽指着白雪问赵文军:“她到底哪儿好?你要她,不要我?”
赵文军说:“她没有你对我好,可我喜欢的是她。”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。
王美丽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,哭却是无声的。她恳求地说:“她就是个狐狸精,勾引完金三山,又来勾引你,你不要被她骗了。”
白雪嘿嘿冷笑两声说道:“你不想让我和赵文军好,我偏和他好了。王美丽你给我听好了,以后赵文军就是我的人,你给我离他远着点。”
“咱俩走着瞧,我早晚会让你后悔。”王美丽说完这句话,狠狠抹一把脸,飞快地跑了。
白雪被莫名其妙牵扯进来,身体里有只小风箱在拉,她呼呼地喘着粗气往回走。赵文军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白雪也听不进去,只能像小绵羊一样跟在她身后。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畅快,风把天上的乌云吹出一个豁口,露出了太阳,他想明天会是个好天。
当天晚上,同屋的女孩敏感地意识到白雪和王美丽之间出了问题。有人偷偷分析,能让王美丽眼泡红肿的事一定跟赵文军有关,于是大家手里忙乎自己的事,眼睛、耳朵都竖起来打探白雪和王美丽的情况。
白雪靠墙坐在炕上,看秀秀趴在炕桌上写家信。秀秀上次接到家里来信,说家里正想方设法把在大兴安岭插队的哥哥弄回城。哥哥走的时候只有十七岁,五年一晃过去了,再不回城找工作,这辈子什么都给耽误了。秀秀妈最担心儿子把持不住,在林场里跟当地女人给自己造个孙子出来,那样的话黄家还能有什么指望?
秀秀知道妈心里只有哥,哥是黄家的指望,延续黄家香火的人。而她在家里、在父母心里多半是可有可无的,所以秀秀很少给家里写信,也不愿意收到家里的来信。每次家里的来信,哥都被爸妈强行塞满信纸,而她过得好坏从来没人提及,只是在信的结尾会叮嘱一句,女孩子大了要检点自己,不要给家里惹麻烦,父母已经为你哥的事愁得头发又白了一些。
秀秀真不知道该怎样回这样的家信,只好把回信的时间尽量拖下去,让她在写回信的时候淡忘收信时的厌恶感。她在回信里敷衍地打听一下哥回城的事办得怎么样,为了把字数凑满一页的信纸,不得不东拉西扯的问隔壁邻居是不是恶习难改,仍把垃圾往别人家门口放。
每次秀秀写家信的时候总是心烦气燥,白雪会在旁边指点江山,提醒她可以加进去的话题。
今天白雪的心情也被糟蹋了,帮不上她,一页信纸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东西,甚至连她自己也搞不清它们在说些什么,总算又挺过去一次煎熬。秀秀把信纸飞快地叠好,塞进信封,终于又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,她长长地出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