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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被拉走的那天没过多久,邻居就慌慌张张跑来对妈妈说:“不好了,不好了,你家老白......他出事了。”
妈妈也没顾得上问出了什么事,拉起她就走。报信的人在慌乱中不忘提醒妈妈,她小声说:“有血。”然后又用不安的眼神扫了一眼白雪。
妈妈愣了一下神,回过身看看跟在身边,一脸惶恐的白雪,不由分说把她推进屋去,反锁了门,跟着来人向院外跑去。
白雪隔着门听到咚咚、咚咚的脚步声越跑越远,只有自己的叫喊声在院子里孤独的回荡。
她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扔进了无边的黑暗里,就像有一次晚上爸爸妈妈带她在海边散步,看不清水面,却能听到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海水冲岸没成功,又退回去重新发力,再朝岸上扑过来,一次次徒劳,海水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声,又不甘心地重复做着退后向前的努力。
大海把黑暗无边的扩大,黑暗又把大海的神秘和恐怖推到了极限,仿佛整个天地随时都会被这片黑不见底的海水吞没了。
她从此明白,自己在黑暗里对海水的恐惧有多深。现在她就像被扔进无边无际黑暗的海水里,听到海水淹没了她惊恐的呼叫,她感觉头顶的天就要塌下来,砸到自己的身上了。
妈妈走了很久,她又饿又困,饿和困她都能坚持,有尿却不能不撒,出不了屋子,她只好把洗脸盆做了尿盆。而没什么事可以做,又被恐惧坠得人心发慌,她的尿意来得也就又快又勤,虽然每次撒的尿都不多,可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尿尿的冲动。
当她第三十六次撒完尿时,听到院子里有了沉重的脚步声。
她冲到屋门口,看到妈妈打开屋门走了进来,眼神直直的,不看她,也不看任何东西。她本想冲到妈妈身上,抱着妈妈把心中的恐惧和委屈释放出去,可是她被妈妈的神情吓住了,她从来没看到过妈妈这个样子。她没敢抱妈妈,连马上涌出来的泪水也被噎了回去。她倒退着身子,给妈妈让路,看着妈妈一屁股坐在炕沿上。
她嗫嚅着问:“爸爸呢?爸爸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妈妈好像被人从梦中惊醒过来,目光落到她身上,忽然把她紧紧搂进怀里。她能感觉妈妈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到她的头顶上,她也跟着妈妈无声地哭了。
第二天早晨更大的不幸又一次降临到她身上。昨晚不知道几点,她依偎在妈妈身边,两个人和衣躺在炕上,开始她还能看见黑乎乎的屋顶,还在撕心裂肺想着爸爸,还在拼命想弄明白一个又一个问题。
爸爸是中学校长,那样一个知书达礼的人,那么一个有爱心的人,怎么一下就变成了坏人?
她经常能看到爸爸把家境贫穷的学生带回家里来吃饭,也不止一次听到爸爸跟妈妈说起资助贫困学生的事,还有一些学生经常晚上来找爸爸补习功课,这样的爸爸会是个坏人?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坏人?
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幸福的一家人,怎么就不能像童话里写的那样,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?
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家里日子越过越穷?她不止一次看到妈妈数着钱和粮票,计算离月底还有多少天时皱紧的眉头。至于穿的,她身上穿的衣服,都是用爸爸妈妈旧衣改缝的。而爸爸妈妈和大街小巷的人,身上除了绿色,监色,就是灰色,仿佛这个世界中了巫婆的魔法,所有漂亮的色彩都被老妖婆收走了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一个又一个的为什么,越想问号越多,越想问题越复杂,她的小脑袋瓜已经难以装下那么多个为什么,终于疲惫地睡着了。
早晨她在睡梦中,被屋子里奇怪的声音吵醒,睁眼看到许多邻居都站在她家屋子里,看她醒过来,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她在意识混沌中找妈妈,每个人都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,有关注,有同情,也有悲悯。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,妈妈一大早去哪儿了。
等到长大后她才明白那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,头一天在大会上,爸爸被人失手打死。第二天早晨有人在运河里发现一具尸体,打捞上来,被人认出那是白雪的妈妈。
有人说她是自杀,也有人说她是失足掉进运河的,因为河岸上放着一个包袱,里面有一身洗得很干净的旧衣服,邻居都认得那是白校长的衣服。因此有人认为妈妈本来是要去给爸爸换身干净衣服上路的,怎么可能跳河呢?
妈妈和爸爸一样突然之间离开了她,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,不到两天时间她成了孤儿,在这个城市里举目无亲。
白雪并没有去参加春草的婚礼,她不知道是该为春草欢喜,还该为春草哀愁!
——
王美丽最近心情属实美丽,白雪的一颗心扑在春草那,又故意躲着她和赵文军,自己就有了跟喜欢的人单独相处的机会,心情想不美丽都很难。只是有一点王美丽不明白,赵文军就没在她面前乐呵过,脸色阴沉,像汪了一辈子的苦水,而且最近这汪水有奔流直下的气势。
王美丽不在乎,只要赵文军在眼前,她就开心。王美丽不仅上工的时候不离赵文军左右,下工也不闲着,经常偷偷跑进男知青屋里,把赵文军的脏衣服抱回来洗。
赵文军不让王美丽洗,可是拦不住她。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到处藏,没想到王美丽鼻子比狗鼻子还灵,顺着丝丝缕缕的汗臭总能把藏起来的脏衣服找到。箱子里、被卷里、枕头下,王美丽就像一个受过训练的警犬,定位目标极其精准。
每次王美丽从男知青房间把赵文军的脏衣服抱出来,总有人跟着起哄说:“哎,王美丽。把我们的衣服也洗洗呀?”
王美丽直接怼了回去,说道:“你自己没长手?”
“赵文军也长手了呀,能给他洗,不能给我们洗呀?”
王美丽一撇嘴:“姑奶奶愿意给谁洗就给谁洗,你管不着。”
于是起哄的人笑嘻嘻地说:“姑奶奶不喜欢咱们,姑奶奶偏爱赵文军一个人。”
王美丽实实在在把赵文军当成自己的对象,可赵文军并不把她当成自己的女朋友。问题就出在这里,感情的事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。
赵文军有自己喜欢的人。感情这东西很奇怪,可以说是千差万别,有的人看一眼就喜欢上了;也有的人是慢慢接触、慢慢了解才会触动身体某根神经,打开感情的闸门。
赵文军就是这样不经意间被人开闸落了锁,他想表达自己的感情,可是总没有机会,身上贴着一块超级大“膏药”,怎么去跟人家开口?还不清楚人家心里有没有自己,想说的话说不出来,在心里憋成了苦水,一颗心整日在苦水里泡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泡烂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