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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阵风吹过,金杏王蛮得意地晃晃挂满花骨朵的大头表示赞成。
金三山专挑花骨朵儿大的杏枝剪,剪了杏枝,却发现没有家什来插它们。于是又屋里屋外搜寻能临时冒充花瓶的器物,寻了来、寻了去只瞅见爹带回来一个军用水壶可以勉强一用。于是他将水壶里盛了水,把杏枝插了进去。
金大娘在东屋借着灯光做针线活,金三山悄悄拿起水壶出了门,并没告诉娘他要去哪儿。
月亮把清亮亮的月光撒了一天一地,这样的月色里,眼神好的人,能穿针引线。野杏林回来的路上夜黑得那么粘稠,金三山没想到今晚还能看到这么明亮的月光,好像那会儿月亮故意把自己藏起来跟他和白雪躲猫猫似的。
金三山托着水壶走进清爽的月光里,两只大脚把冰一样的月光踢得清脆作响,那踏碎了的月光,很快又在身后复了原。
金三山路过二叔金天良家门口时,正巧碰到他出来关院门。他咋咋呼呼地叫道:“三山,大晚上你还上哪野去?不在家安生睡觉。”
金三山顶不愿意看到这个瘦猴一样的叔叔,想起他过去干的那些事,就有抽他几耳刮子的冲动,但是碍于长幼有别,只好对他敬而远之。娘也一再告诫他,不能动手打你叔,让屯子里人笑话你眼里没有长辈。
金三山心里常常想:他那副德行也配做长辈?但是他不能跟娘犟嘴,不能不听娘的话,只好处处躲着金天良。
金三山以为晚上不容易碰到他,所以才打他家门口路过,却刚好撞个正着。
他只好应付一句说道:“我有事。”说完快步走了过去。
金天良尖声尖气地嚷道:“哎哟!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,眼里连你叔都装不下了,连声叔都不叫,还反了你个兔崽子,看哪天我不抽你大嘴巴子。”
金三山气得血直往脑门子上涌,可又不愿停下来跟他扯皮。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:“我看哪个敢抽三山?哪个吃了狗屎,口气这么大?臭气熏天!”
说话的人脑门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一双鹰眼却还有神,看上去能有七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有些花白,背也驮了。这个人在族里按辈分金三山该叫他一声五爷,只不过这个五爷是远支族人。
六队所在的屯子叫金家屯,金家屯能有五六十户人家,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姓金,还有几户是县城的下放户,另外一部分是金家原来雇用的长工在屯子里安家立了户。五爷家紧挨着金天良家,不知道啥时候他拄着条棍子也出现在院门口,霸气地站出来护着金三山。
金天良挤出几声干笑,说道:“五叔,你咋还没睡呢?”他有点怵这个老倔头,多少次这个老东西站出来护着金三山娘俩,让他又恨又怕。
五爷冷冷地说:“我是要睡,耳根子不清静啊!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哪又跑出个畜牲穷叫唤,我出来瞅瞅。”说完把手里拄的棍子用力往地上敦了敦。
金天良看五爷一点面子也不给留,只好灰溜溜躲回屋里去骂娘。
金三山满心感激五爷,他停下脚步说:“五爷,您也回屋早点歇着吧,我去前屯给人送点东西,一会儿就回。”
五爷说:“那个没天良的说的倒也对,这么晚不睡觉还去送东西?”金天良被他叫成没天良的。
金三山说:“嗯呢,我答应了人家今晚上送去,不好说了不算,我一准儿快去快回。”
五爷把手里拄的棍子递给金三山说:“拿着,走夜路,手里没个家伙式哪行,万一遇到点啥,不至于抓瞎。”
金三山虽觉得没啥必要,自己是个棒小伙子,又是个大月亮地,路也不远,而且是一条大直道。但是,他不愿意拂了老人的一片好心,把棍子接在手里掂了掂说:“中,有它防身啥也不怕了。五爷我送您回屋歇着?”
五爷说:“不用,你走你的,几步路,我老头子还能走。”老爷子倔劲又上来了。
月亮钻进一片薄云里,月光也跟着暗淡下去。
金三山的好心情被金天良给毁了,心中生出许多郁闷。同样是人,为什么会有这样好吃懒做的人,成天惦记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,没有亲情,没有德行,甚至连人性都没有。人啊!到底是啥让人变得不像个人了呢?
他看着手里的杏花又想,人生来是平等的吗?为什么要分城里人、农村人?分工人、农民?
生产队里大部分人在混日子,干活时能偷懒就偷懒,能糊弄就糊弄。城里来的下放户,都是犯了错误的人,但是他们有知识,有文化,也不缺乏特长。他们到农村来规规矩矩,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反倒让人生出许多同情和尊重。
城里来的知青呢,把整个公社闹得乌烟瘴气,他们偷东西,凡是能吃的东西都偷,听说有的屯子,鸡鸭鹅都被知青抓去吃了肉。没人发现就偷,被发现了就明抢,没人敢拦,要是惹他们不高兴,他们就变着法去霍霍人,点人家柴火垛,堵人家烟筒,往人家井里扔牛粪,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。
不敢惹他们还有一个原因,他们一出去都是几个人结伙,你敢说句带刺的话,他们抡起拳头就打。他们都想早点回城,其实本地人比他们更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。
白雪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又浮现在金三山脑海里,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坦率、真诚和友善。这个城里女孩不娇气,不矫情,干活肯卖力气,不服输,骨子里有股倔强劲。特别是今晚她是那么相信自己,把身子紧紧贴在自己后背上,把自己搂得是那么紧......。
金三山感觉白雪的脸还紧紧贴在自己的背上,脖子上还有她温热的呼息,他不自觉抬起手去摸摸脖子。手触到皮肤上,他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和想法弄得脸热心跳,害怕被别人看穿了心思,他赶紧回头四下里看看,还好路上并没有其他人。
他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笑,大晚上的怎么可能遇到人呢,他决定收起心思快点走,去晚了怕青年点里的人都睡觉了。
青年点在张家窝棚屯,张家窝棚屯很大,分成东西两个队,屯子东头是三队,屯子西头是四队。青年点、榆林大队部都在三队,另外还有一所小连中的学校也在三队。三队就是榆林大队的政治、文化中心。
青年点是一排坐北朝南的红砖房,也是榆林大队唯一的红砖房,这原本是一座未完工的新校舍。
学校的名字叫榆林小学,成立之初确实只有小学几个班级,慢慢发展有了初一,后来又增加了初二,只有初三还要到公社去读。教室是用草和泥叉墙建成的,老校舍盖得很符合当时人的思维——简单。由于建校时没有成熟的办学经验,并没给学生留出足够大的空间进行各种类型的体育活动;同时学生不断增加,每个教室里都挤进去五六十个学生,有不少学生是三个人共用一张书桌,共坐一条长板凳,这些都注定了老学校的短命。
上面突然派下来知青,还没完工的新校舍,搭起了大炕,搭起了灶台,摇身一变成了青年点。
新学校选址在三队东北角,紧连屯子的一片耕地上,建起来的学校看上去是屯子向北伸出去一只脚。新学校吸取老学校的不足,圈了足够大的一片地做校园,这么大的校园全部给青年点做院子,又嫌太阔绰了些。
大队就把校园一分为二,中间用粘土夯起一道高高的隔墙。北面留给青年点做院子,大门开在西墙上。
南面仍归学校使用,学校在里面种些庄稼,收了粮食卖了钱贴补办学费用。青年点院子后面靠着一片杨树林,新栽的小树不大,却有点密不透风的意思。
三里地的路程,金三山脚上一加紧很快就走到了。青年点的大门已经关了,金三山透过大门看进去,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窗子透出来的灯光与月光相互呼应着。
来晚了?他有点懊悔,也许不该今晚急三火四的赶过来。
他挨间屋子望过去,东头三间屋子粘稠的人影贴满窗子,说笑声时大时小的从窗子里扑扑棱棱地飞出来,听着语声,他知道,那是男知青住的屋子。
紧挨着另一间屋子黑咕隆咚毫无声息,那应该是灶屋。西边有一间屋子,亮着灯光,稀薄的人影在窗子上晃动,他断定那才是女知青住的屋子。
没有人出来,他又不好咋咋呼呼喊白雪的名字,惊动一院子的知青,他只好杵在大门外。
他想:睡前怎么也会有一两个人出来解个手的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