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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雪听人说野杏林花开了,心里立马像有十只小手开始抓痒痒。她去年来插队时错过了野杏林开花,今年她可不想再错过。
野杏林离白雪上工的地方有三里多地,从野杏林到青年点足有七八里地的距离。她想还是找个人一起去的好,晚上回青年点时也好有个人做伴。
白雪凑到王美丽身边问道:“收工后,跟我去野杏林看杏花去不?”
王美丽看上去很乐意,痛快地说道:“去,去,那么多杏树一起开花一定很壮观。”
有人做伴一起去,白雪自然很高兴,心里着急盼着早点收工。说来也怪,人越是急,时间越走得慢条丝理。
好歹挨到了收工,白雪喊王美丽趁天没黑赶紧走,她却说肚子不舒服,不能陪白雪去野杏林了。
白雪很失望,盼了一个下午,好不容易等到收了工,结果又出了岔子。不过就算没人陪她去,也不能放弃去野杏林的想法。她转念又一想,王美丽肚子疼得忒巧了,难不成她不想去看杏花是另有目的?如果真是那样,更没必要勉强她。
白雪让王美丽跟赵文军先回青年点,跟秀秀说一声她晚回去一会儿,然后独自一人向野杏林方向走去。
白雪是在去年夏天,也就是一九七六年来到榆林大队青年点的,干了快一年的农活,她已基本适应了农村的劳累和劳作的环境。
初来乍到时知青们都被低落的情绪包裹着,男生最忧虑的是吃不饱饭,女生最担心的是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农村肮脏的卫生环境。
只有白雪例外,她是从城里逃出来的,能出来就是获得了解放,再糟糕还能糟过她过去四年的生活吗?白雪对广阔天地的期待让她一路上都很兴奋,直到进了青年点,卸下了行李,现实的一切并没有让她太失望。
出发的那天早晨,白雪走出与别人家合住的一套小单元房,扑踏扑踏地踩着细软的尘土,走上楼前那条翻江倒海的小路,赶奔集合地点。一辆卡车摇摇晃晃迎面开过来,路面的坑洼让车走起来像喝醉了酒,车子虽然开得很慢,仍把污水从坑里挤压出去,而干燥地方的尘土又被车轮辗压得漫天飞舞。
白雪跳着坑沿走,把背包、脸盆统统塞到一只手里,另一只手掩住口鼻抵挡粉尘的侵入。可仍有很多粉尘粘衣服上,钻进头发里,跟着她一起奔向农村的广阔天地。
这条路白雪一走就是九年,九年来它唯一的变化就是坑越来越多、越来越深,粉尘越来越细、越来越具有侵入性。使她一颗心在肮脏的环境里,浸满了苦痛。
白雪坐着汽车离开省城,开了大半天的时间,汽车开下公路,拐上乡间土路时,大家的身体都跟着车身晃悠一下。
司机吆喝道:“马上就到了,再走上几里地就到榆林大队部了,你们眼前能看到的庄稼地都归榆林大队管辖。”
于是大家都把脸扭向车窗外,像是第一次看见黑土地似的,也像是第一次发现黑土地上面有深绿、浅绿、高矮交错的庄稼。
白雪两只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一路上急三火四吞吃着绿色,绿色让她两只眼睛和心灵一起陶醉了。土地向前无限伸展,她感到心一下变大了许多,透亮了许多。白云悠闲地在天空四处游荡,天蓝了,敞了,净了。
青年点有个规规矩矩的大院子,一溜红砖房,三间住男知青,一间住女知青。七个女孩睡在一铺大炕上,如果不是为了表示亲密,睡觉时大可谁都不必挨着谁,那铺大炕简直就是一个小戏台子,人可以在上面翻跟头。屋里屋外都是光溜的泥地面,这泥湿的时候能粘掉鞋底子,抹均了干透后,就比板油路还硬,不起尘土。
村子里也没有散兵游勇一样的垃圾,也没有一滩滩爱做鬼脸儿的污水坑。正相反,就拿六队来说,几乎家家户户每天早起扫院子,有的人家睡前还要再扫一遍院子,院子被打扫得干净清爽。
农村虽然都是旱厕,一样打扫得干干净净,除了那难以清除的气味,卫生上比城里几家人共用的卫生间看着干净得多,也没有便池里那些日积月累下来的、敢和岁月相抗衡的污垢。要是跟城里公共旱厕比的话,卫生上也能甩它十里地去。
当然哪里都有懒散的人家,脏乱就是这样人家的门面,白雪并不因为村子里夹杂着几户这样的人家,而改变她对六队的看法。
这里的农活确实繁重一些,让白雪着实吃了不少苦头,还好她不是懒人,舍得力气,肯用心学,什么农活学不会?经过一年时间,她干出来的农活已经不比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女孩子干得孬,甚至比她们干得更像那么回事儿。
至于说到吃,逢年过节是可以吃到细粮的,平日里虽说以粗粮为主,但是吃饱绝对没有问题。平时很少吃肉,白雪也馋得慌。但是,吃肉在城里很多人家也是很奢侈的事。如果没有杏花勾引着,她早就听从肠胃的叫喊回青年点,吃属于她那份用劳动换来的饭菜了,吃了一年这样的饭食,她心里格外的踏实。
还不到一年的劳动锻炼,白雪一米六的身高,不到一百斤的体重,原本有几分娇弱的身体,现在变得很强健,虽说衣服并不见紧,但是她能摸得到胳膊上有了结实的肌肉。
挂在西边的太阳,收敛一些夺目的光芒,变成个圆溜溜的大蛋黄。白雪知道太阳很快就会落下山去,脚下步子加紧些。眼前是一片一片黑色备耕的农田,这些整理好的耕地上也撒着她的汗水。远处是一片防风林,穿过防风林就是野杏林了。
白雪为了抓紧时间,不走大路,走耕地,穿防风林。
野杏林有些年头了,杏林的历史比六队的历史要久远得多。这片野杏林在榆林大队和杨树大队交界的地方,它既不归榆林大队管,也不归杨树大队管,这也是它没有被强行变成耕地的一个重要原因。看似表面上谁也不管它,暗地里两方都虎视眈眈盯着它,哪一方敢动它,另一方马上就会跳出来充当保护者。
野杏林开花的时候,从天上俯瞰是黑土地上落着一条白色的围巾;远看就是天上的白云压住了枝头;走近看它就是一条翻卷白色浪花的大河。
白雪穿过防风林,一下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,满眼都是白色啊!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树一起开开呢,激动得手舞足蹈,她真想变成一阵微风把每一朵杏花抚摸一下。可巧这会儿真有一阵风吹过来,花枝在风中扭来扭去,你挤我推,浪成一团。
白雪顺着花岸向前走,眼睛贪婪地吞食一树树的花朵儿,仍觉不过瘾,直想躺在枝头上不下来,闻着花香,睡着花床,稍稍一翻身花瓣纷飞,如雪一样扬扬洒洒飘向天空、大地、河流、山川......。
天色将黑,白雪不敢流连太久,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,于是她想折几支花枝,把春天的气息带回青年点去。也好堵堵秀秀的嘴,她知道回去晚了,又得被秀秀唠叨。
白雪站在路上,在她和野杏林之间横着一条壕沟,要想进入野杏林,必须跨过眼前这条壕沟。
这沟能有一米多宽,深也能有一米多,白雪活动活动腿脚,她觉得凭借助跑,应该能跳到沟对岸去。于是她向后退几步,然后向前猛跑,到沟边发力飞身向前跳去。结果不太令人满意,她只有一条腿搭到沟沿上,另一条腿撞到沟壁上,身子被挡了一下,接着掉进了沟里。
“哎哟”疼得她叫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