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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声,陈念娢停住脚步。
这个声音既陌生又熟悉,隐隐约约地勾起了她脑海深处潜藏已久的记忆。她慢吞吞地转过身,果不其然看见了多年未见的陈振国。
他比陈念娢记忆里的男人要老了许多,头发几乎有一半都白了,眼眶深陷,眼角的皱纹特别深。他此刻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有些拘谨地站在不远处,左手还牵着一个小男孩。
小男孩看起来还没到上学的年纪,长得和男人有几分相似,身材瘦弱矮小,对上陈念娢的视线,他下意识地往陈振国身边缩了缩,却并没有收回视线,胆怯又好奇地和她对视着。
大约过了三秒,陈念娢主动收回视线。
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,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,就是她将近八年没见的父亲。而他身边的小男孩,毫无疑问,应该是他的儿子。
陈念娢没说话,只淡淡地看着二人。
陈振国激动地牵着小男孩上前:“念念,真的是你。爸爸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了,想不到一转眼,你都长那么大了。”
听到她提这两个字,陈念娢垂下眸,眼底划过一抹冰凉。
爸爸?
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,他抛弃了她,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,也不再需要他了,他又来干什么呢?
几秒后,陈念娢抬头,没有接他的话:“你找我有事吗?”
她的声音很淡,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,都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陈振国神色一僵,牵着小男孩的手紧了紧:“我、我在新闻里看到了你,就想来见见你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小男孩或许是被他握疼了,嘴巴一扁,眼睛瞬间红了一圈。
陈念娢以为他要哭了,可他却并没有哭出来,只是红着眼睛想把自己的手从陈振国的手里挣脱出来。
陈念娢收回目光:“你现在看到我了?”
陈振国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,只好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看到了,那没什么事的话,我们就先走了。”陈念娢自始至终都是很疏离的语气,“我不想见到你,希望你以后,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“……”
说完,她就要转身。
陈振国下意识地喊:“念念!”
陈念娢再次停下来,和宋彦池对视一眼之后,转头:“还有事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陈振国赶忙摇头,“我只是,想再看你最后一眼。”
听了他的话,陈念娢疑惑地皱了皱眉。但一想到是自己刚才说的不要让他以后再来找她,再听他这句话时就不觉得有什么了,甚至觉得陈振国比一直缠着她的温娢要好太多了。
也因此,并不想待在这里的陈念娢居然鬼使神差地又转了回去,看着眼前的男人和小孩,问了一句:“他是你儿子?”
“对、对。”陈振国推着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,低头对小男孩说,“来,淇淇,这是你姐姐,叫一声姐姐,快。”
小男孩抿了抿唇,一言不发。
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倔强,倒是让陈念娢有点儿刮目相看。
-
陈念娢和宋彦池走的时候,陈振国也没有追上来,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去。
上车后。
陈念娢看着窗外:“自从我父母离婚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。”
宋彦池刚发动汽车,闻言嗯了声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见他。”陈念娢继续说,和刚才不一样的是,她的语气里透着淡淡的伤感,“那么多年了,我还是第一次,见到我的父亲。”
察觉到她的情绪,宋彦池握住她的手:“那你想见他吗?”
陈念娢想了想说:“他刚和我妈离婚的那段时间,我很想,可我妈不让我见他,每天都把我看得很严。有一次我趁她洗澡的时候不注意,偷偷给我爸打了电话,是一个女人接的,她说我爸已经有新的家庭了,让我不要再打扰他了。”
宋彦池安静地听着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。”陈念娢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转头看着宋彦池,“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,我没有爸爸了,我的爸爸也不是我的爸爸了。”
再后来,她跟着温娢来了京市,离开前,温娢还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。
她也算是彻底和陈振国断了关系。
陈念娢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陈振国了,没想到陈振国居然也找来了京市,听他的话,还是因为看到了她是Niki的新闻才来的。
所以陈振国是特地来找她的吗?
想到这里,陈念娢陷入了沉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到宋彦池开口:“你爸他这些年过得不是很好。”
“……”陈念娢回过神,“你怎么知道?”
宋彦池看了她一眼,才说:“你回国以后,我曾经让贺一航查过你当年离开的原因,不过因为孙家瞒得好,我并没有查到你说的那个原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是贺一航找到了你的父亲。”宋彦池顿了顿说,“当时是在淮城的一家医院里,你爸一个人躺在病房里,身边也没有人照顾。”
“……”陈念娢蹙眉,轻声问,“他为什么会在医院?”
宋彦池捏了捏她的手:“癌症晚期,医生说他只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了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个消息于陈念娢而言如同晴天霹雳。
尽管她已经接受了自己“孤儿”的命运,可当她真的得知自己的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时,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片苍凉。
怪不得陈振国刚才的容貌看起来那么苍老,明明只是八年没见,他整个人却仿佛老了十几岁。
陈念娢动了动唇,喃喃地问:“他得了什么病?”
“肺癌。”宋彦池说,“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,这些年经过治疗,算是暂时控制住了病情。不过在去年九月的时候,查出来已经开始转移到别的器官。”
“……”
宋彦池说的这些,陈念娢都不知道。
她问他:“你为什么,不早点告诉我这些?”
宋彦池看着她说:“因为我不确定,你还想不想认这个父亲。”
站在宋彦池的角度,已经有一个温娢了,他不想再让陈念娢和陈振国接触。陈念娢既然那么想要摆脱原来的生活,他不希望因此给她造成困扰。
然而陈振国毕竟是陈念娢的亲生父亲,如果陈振国主动来找她,他也不可能拦着不让他们父女见面。
所以宋彦池一直都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,想着要是哪天陈念娢想知道了,他就告诉她,如果她不问,他就把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。
陈振国离开医院,宋彦池其实前几天已经知道了。
但他并不清楚陈振国去了哪里,直到刚才见到他。
陈振国和温娢不同,温娢一心想着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换取她的荣华富贵,而陈振国只是想在临终前再见陈念娢一面罢了。
陈念娢这下子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陈振国刚才要说是见她最后一面的。
“那个小男孩,是他和后来的妻子生的孩子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的妻子呢?”陈念娢觉得应该是当初电话里的那个女人,“为什么他都生病了还不照顾他,让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?”
宋彦池边开车边说:“那个女人在他确诊以后就跑了,连儿子都没要,这些年也没有回去过。”
“……”
陈念娢听了这话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温娢。
不过温娢和那个女人又不太一样,温娢和陈振国离婚以后,至少还带着她一起来了京市。如果当初他们没有离婚,而陈振国又确诊了癌症,以温娢的性格,至少不会在陈振国还活着的时候就独自一人远走高飞。
陈念娢有些唏嘘。
平心而论,在她十七岁之前,陈振国对她是真的很好,可后来对她不好了,也是真的。但毕竟陈振国是她的父亲,得知他即将不久于人世,心里一点都没感觉也不可能。
她其实还是,有一点点难过的。
从前她虽然身边没有父母,可至少她的父母都还活着。
而现在似乎有什么正在变得不一样了。
-
回到家里,陈念娢忽然就没有了出门时的兴致。
她连澡都没洗,换了件衣服就钻进了被子里。
宋彦池接了一个电话回到房间,就看到床上鼓鼓的一团隆起。他走过去,掀开陈念娢盖在脑袋上的被子。
她的眼睛有点红,像是哭过了。
宋彦池叹了口气。
别看她从前对温娢那么狠,那是因为温娢已经把她的心给伤透了。可面对八年没见的父亲,她还是心软的。
“如果你担心他的身体,待会儿我给梁文谦打个电话。”宋彦池说,“京市有全国最好的医生和医疗资源,就算是癌症晚期,让他活久一点应该是没问题的。”
“阿池。”陈念娢看向宋彦池,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?”
“怎么这么说?”
“我在想,他这几年一直不来找我,应该也是不知道温娢把我送去了国外。否则的话,他怎么可能一在新闻上看到我,就来京市找我了呢。”
陈念娢自责道,“可我刚才,对他的态度并不好,还说了不想见他的话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他的情况,不能怪你。”宋彦池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,抱进怀里,“你不必自责,就算你对他的态度不好,那也是因为当初他不要你在先,你没有错。”
“真的吗?”陈念娢双手抓着他的衣服,抬起头,“你也觉得我没错?”
宋彦池笑了下,摸摸她的头发:“当然,我们家念念做什么都是对的。”
“……”
他这话尽管夸得一点水平也没有,不过陈念娢的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