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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秋风睁大眼睛看着赵弘生教授,赵弘生教授闭着眼睛,许久不动,一副完全睡着了的样子。
这画面看着有些搞笑,教室里不少同学都乐得趴在了桌子上,更有个别大胆的家伙试图拿出手机拍照,但是一想到赵弘生教授开学第一课上说的那些充满“警告”意味的话,终究没有一个人敢投投拍照。
“咳、咳。”
顾秋风重重地咳嗽了两声,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
赵教授,我答得究竟是对是错,您倒是给个话啊!
毫无征兆的,赵弘生教授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他……醒了。
“你刚刚说到了温庭筠等人的词,那些词你都看过,或者背诵过吗?”
“要不我背诵一遍?”
“这个倒不用。”赵弘生教授摆摆手,道:“总的来说,你回答得还不错,尤其是还能以作家的作品佐证你的观点,这一点很好。”
说到这儿,他又看向了同学们,“我在这儿说个题外话,以后你们无论是考试,还是发表论文,你阐述一个观点,必须要有相关的例子来印证你的观点,这就跟理科生做实验一样,没有实验数据作为支撑,那你写出来的实验报告或者论文就没什么可看的了。”
同学们默然不语。
顾秋风这时候才恍然大悟,原来赵弘生教授并非真的睡着了,而是在思考问题啊。
不过,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还真够神奇的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
赵弘生教授微笑着问道:“周济是怎么评价温庭筠、韦庄、李煜三人的,那段话能说出来吗?”
这就是单纯地考察动手查资料的能力和记忆力了,顾秋风几乎秒答:“毛嫱、西施,天下梅妇人也;严妆佳,淡妆亦佳,粗服乱头,不掩果色,飞卿,严妆也,端己,淡妆也,后主,则粗服乱头矣。”
赵弘生教授点点头,又问:“这道题是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里的一段话,你怎么看他对李煜的评价?”
这就是考验一个人真功夫的地方了。
可惜,顾秋风没有多少真功夫。
或者说,他那点真功夫在王国维的这段话面前,啥都不是。
许多读文科的学生都有一个通病,那就是往往看了几本书,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点想法,就误以为这是自己的笃立思想,更有甚者,还以自己的这点笃立思想去反驳作者的观点。
殊不知,这些作者在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,提出某个观点,几乎都产生过重大的影响,且泽披几代学人。
尽管他们的某些观点,在今天看来是错误的,但这绝对不是今人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说的清楚的。
比如《人间词话》这本书,它是王国维在西学东渐的大潮下,融合中西方的文艺思想,用传统的词话形式及传统的概念、术语和思维逻辑,较为自然地融进了一些新的观念和方法,写就的一部诗词着作,在当时新旧两代的读者中产生了重大反响,在大夏近岱文学批评史上具有崇高的地位,其中的“人生三境界”、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之说至今还为人们津津乐道。
在这样的一座几乎不可逾越的高山之前,你说反对就反对,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?
玩呢?
顾秋风看过不少诗词着作,真要是不同意王国维对李煜的这番评价的话,勉强也能自圆其说,但是嘛,他心里还有点哔数,
当下便道:“我同意王国维的观点。因为在李煜之前,词的创作或出伶工之手,或由文人代伶工的口吻而作,离别相思或燕情的词作居多,李煜是一果之君,又身经王果之痛,这种极盛极衰的剧变令他眼界开阔而感慨深沉,所以他的词往往结合自己的人生体悟而写,将此前冯延巳开拓的“堂庑”继续向深广方向发展,结果词体也由此而渐趋尊崇。这也是王国维在考察词史过程中对李煜特加垂青的原因所在……”
末了,他还补充了一句:“李煜的《相见欢》、《浪淘沙》等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。”
“很好。顾秋风同学,请坐。”
赵弘生教授说完这句话,便从前排的同学那里借来一支笔,飞快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也不知道打的是多少分。
反正不低就是了。
“以后你们回答问题就按这个模式来。”
回到讲台上的时候,赵弘生教授如是说道。
随后,他开始讲课。
这一讲,就是九十分钟。
临近下课,赵弘生教授又给同学们留了道题,依然是《人间词话》里的内容。
【南宋词人,白石有格而无情,剑南有气而乏韵,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,惟一幼安耳。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,以南宋词可学,北宋不可学也。学南宋者,不祖白石,则祖梦窗,以白石、梦窗可学,幼安不可学也。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、滑稽,以其粗犷、滑稽处可学,佳处不可学也。幼安之佳处,在有性情,有境界。】
铃声一响,赵弘生教授宣布下课,随即离开了教室。
而顾秋风则立刻被周围的几个同学围住了。
“学霸,牛哔啊!居然得到了赵老师的夸奖,不容易啊!”
“学霸,666!”
“学霸,你带我装哔带我飞吧!”
“学霸……”
面对几个闹翻了天的同学,顾秋风只是笑了笑,心里一如既往地淡定。
说到底,文学的这些东西,比如你能完整而流利地背诵一首诗、一首词、或者是几百个字的散文,准确地说出某个典故的来龙去脉等等,通俗点说,这不算什么,更谈不上牛哔了,基本操作而已。
想想看,你连基础的东西都没掌握,那还研究个啥嘞?
在顾秋风看来,一个人进入了文学大门的标志应该是对知识有了一个系统化的理解,比如能够清晰地理出赋这种文体从西汉到东汉的流变,词从北宋初年到南宋末年的发展和变化等等。
而到了这个程度,那就稍微有点牛哔了。
不过嘛,学问这种东西,其实是无边无际的,你钻得越深,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浅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