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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县的一所宅第里,师爷马肃忐忑不安的捧着账册,等待着自己东家的接见。
明岳回到靖安县,迄今已有半个月的时间。
说来奇怪,当明岳带着庆州义军上前线的时候,绝大多数人都对明岳和义军的前途深感忧虑——尤其是靖安县衙那些人。
县衙的人,消息比百姓更灵通,他们听说敌人是数十万蛮族大军,西北诸州已然尽数沦陷,明岳带着区区不到一千人的义军,能起到什么作用?
而马师爷,算是县衙中的另类:他对明岳北上有着强烈的信心。
战争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:八百义军像钉子一样在温泉关死守,虽然八百壮士尽数战死,但也给后面的葫芦谷防线、也就是后世的武胜关要塞创造了机会。
最关键的是,狂妄的蛮族大军在温泉关被义军当头一棒,在尸山血海中打得士气全无。
让人感到惋惜的是,温泉关之战后,明岳生不见人、死不见尸,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人世间了。
每当念及此事,县衙的同僚们都是长吁短叹,为明岳感到不值:一个好好的青年书生,刚刚被皇帝陛下许婚,家中又有娇妻美妾、万贯家财,偏偏要跑到前线去送死,何必呢?
相比之下,即便到了这一步,马肃依然信心满满:死不见尸,那么就意味着明岳还没有死,他肯定在某个地方养伤,过不了多久便会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。
可是,三个月过去了,明岳依然了无音讯。
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漠视财富,尤其是那种没有强力保护的财富。
——明岳失踪后,明清达前往葫芦谷寻找儿子的下落,宅院中的侍卫和武者也跟随公主前往益州前线去了,靖安县的老宅里,只剩下一些老老少少的女人。
在这种情况下,明家的产业自然是一块大肥肉。
不止一次,有人深夜找到马肃,希望大家一起合作,瓜分掉明家的生意。
或者,干脆再闹一场失踪,由他们接应马师爷卷着百万两银子跑路。
在银钱的诱惑下,师爷马肃表现出高度责任感和敬业精神,他不但保证了自己严守明家的家产,而且还用银子加刀子的方式,让那些工匠老老实实的进行着书籍印刷。
冬去春来,转眼间,连春天都快过去了……
对于明岳生还的可能性,最乐观的马师爷渐渐也趋于绝望了。
可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了消息,说是明岳从天而降,现在已经被皇朝水师救回来!
传来的消息里还说,明岳身受重伤,此刻正搭乘水师的战船顺流而下,准备回故里养病。
听到这个消息,马师爷真是喜出望外:明岳没死,而自己老老实实的帮明家守着产业、赚着银子,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。
用明岳以前的话说,马肃算是把明岳这条大腿抱实了。
马肃在县衙和工坊之间忙碌着,俨然以明岳的头号狗腿自居,但明岳却一直没有出来找他。
听说,明岳伤的极重,身体一时半会无法恢复。
回到靖安县半个月,明岳一直闭门不出在静养,所以除了明家的人,谁也没见过他。
足足半个月过去了,马肃终于接到仆人的通知,让他去次日去拜见明岳。
马肃等了将近半年,他欣喜的整理好账簿,在明家的那个小门房等待着接见。
等着等着,马师爷心里就开始忐忑了。
从天而降——想起明岳重新出现的那一幕,马师爷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对于任何一个皇朝子民来说,这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:高高的天空中只有云彩和飓风,一个人,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呢?
而且,据在场的数千目击者声称,明岳从天而降的时候,身上缭绕着金光和火焰,宛如一尊神邸跌落凡间。
种种传说和猜测之下,马师爷作为靖安县第一个见到明岳的‘外人’,心情哪能不忐忑。
当仆人微笑着招呼马师爷去后院时,马肃的两条腿不知为啥,就开始发抖了。
马师爷战战兢兢的捧着账册朝内院走——明岳现在的住处,还是当年刘家的宅院,这座宅院并不算什么豪宅,“目”字形状的宅院结构,过了中门之后便是内院。
小小的院子里,种着几棵树木,掩映着不远处一栋两层的楼房。
明岳就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石桌前,他背对着马肃,正在和一个淡黄衣裙的女孩轻声说着什么。
虽然看不到明岳的脸,虽然那位黄衫少女美的天怒人怨,但马师爷却无暇多看。
原因无他,明岳头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白发,那些白头发像是钢针一般刺入了马肃的视线,让他心里充满了震惊和感慨。
淡黄衣裙的女孩极为腼腆,当她看到马肃朝这边走来,便向明岳轻轻说了句什么,然后提着裙角离开了。
明岳缓缓转过头,他微笑看着马师爷:“原来是幼常兄来了。”
明岳依然还是那个明岳——和煦的笑容,和以前一样平易近人、暖如春风。
但马肃知道,明岳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明岳:明岳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里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、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
这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眼神。
一瞬间,马肃有种错觉:自己面对的似乎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而是五六十岁的睿智长者。
狗腿有着狗腿的姿态,马肃走到明岳跟前,二话不说便跪倒在地:“下官马肃,参见明公子。”
说着,马肃作势就要磕头。
以马肃对明岳的了解,此时东家多半要伸手扶住他。
然而明岳没动静。
有点郁闷的马肃低下头,在小院的石板上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,愣是把自己的额头磕的一片红肿。
明岳有些意外的笑了笑,他伸手拖着马肃的胳膊肘,将马师爷从地上扶起来。
马肃感觉到,明岳的手上真的没什么力气……
马肃一脸真诚的关切:“公子,您的身体,没什么大碍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