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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剧本故事像语言一样在佘金星心头流淌,可她很快也被没有语言的羞怯淹没,自己居然连个衣服都找不到!
雪道动辄就遇到有缘人,金星却走了好远也遇不到,这一来,她真的相信现在的自己是凡人中的凡人。
眼前只有一条蒸着暑气的道路,可也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道路。
有一戴花村妇迎面见了她,吓得啊呀一声,赶快脱下外套给她裹上:“姑娘,你怎么这样就出了门啦!”二话不说,就将金星领回家去。
金星往日被母亲宠爱也未觉有如此的温馨和感动,看着这村妇斑白的发丝和起皱的面庞,初次有了生作女儿的情感。
村妇家简单明净,不过屋内一床一柜,一桌一椅,屋外一灶一缸。妇人找出衣服让她穿上,自己又到门口煮上一碗小面,金星换好了衣服后,站在她身边看她洗好小青菜放进去,小锅咕咕地冒着热气,金星的味蕾在吃面前就已经活了起来。
金星有些焦急地吃着,对面的村妇看得也有些感动。
这个村妇并非寻常人,她是狐与人所生,会着些不伤大雅的小法术,一个人隐居在这乡野中。今日一看到这赤身的姑娘,心中就疑是新修成形的小妖,洗净了她的颜面、梳好了她的头发,就更加确定了。
这等的秀丽可人必然有妖。那黯淡的衣服穿在她身上,只能衬得她颜色更鲜艳纯净。
妇人的母亲托身给书生,书生后来果然功成名就,也没忘记她娘俩,他把自己的亲娘接回去同住,以救济母女的名义让她们看着老宅。书生的故事就和那些书生故事一样,后来,他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,又生了一个聪敏可爱的大胖小子,官运通达,家庭和美。
“我吃好了,谢谢……姐姐。”金星的嘴儿还是甜的,见村妇仍有风韵,便喊姐姐。虽然汤里没什么油水,但她喝得一干二净,落下碗来露出明亮的眼睛。
姐姐就是笑:“好丫头,喊我姐姐。你就叫莉娘吧。我问你,你这是要向何处?”
“我哪里都想去,没什么去处,莉娘你可否给我讲讲,我们所在是何处?”
“这里啊,叫百岁村,我一半老的寡妇,就在这边自住,那边住了十家有耄耋老人的,个个都跟半仙儿一样,家家户户的,地虽然不多,但是天象节气算得很好,从来都是吃喝不愁,偶尔还去市里换点儿东西。
那个方向,再走十里地,就是永丰府,你要谋事、寻人,都向那里去就好了。”
看金星连连点头,莉娘不仅失笑:“你可以现在我这儿住下,早上起来就去找事情做,选一选,学一学,慢慢来,永丰府你现在是住不起的了。”
金星没想到,从没考虑过钱的会先被钱难住:“可这屋子里,只有一张床,我住了,你还住在哪?”
“附近有不少竹子,今天我去别家借住一晚,明天你出门,我就给你劈个竹床好了。”
“我自然愿意。可是,萍水相逢,我怎么好这么麻烦你?”
莉娘笑笑:“人与人的相逢都是些萍水相逢,动若浮萍,清如流水。不过有时愿意为这个人做得多,愿意为那个人做得少罢了。比起全靠人家帮扶,我还是帮帮人家快乐得多。”
“嗯。我也做不到一直空受着人家的好。那你有什么需要做的就告诉我,我平时也能陪你聊聊天。”话出口了金星又后悔,灵岩山的事哪里能轻易向外人说呢?
“你小姑娘倒是愿意听我的事。”
“我叫金星,金色的星星。”
“我叫莉娘,茉莉的莉。”莉娘指了指自己发髻上一盏洁白。
两人都隐去姓氏,从此也直接以对方名字相称。金星还戏说,她有一个朋友,也叫什么什么娘,不过远没有莉娘的风度和优雅。莉娘就笑,你那个朋友还小呢。
金星第二日并没有日出就去永丰,而是看着莉娘做床,莉娘的动作干净利落,又十分优美,真不知山村里都生活着这样的人儿了。她支支吾吾,求莉娘陪她一起进城。莉娘拍拍竹床,和她一起坐在户外,现在的晚风已经有些冷清了,金星的脸上有吹不下的潮红,她看见莉娘呼吸的样子简直像喝着风烟了,有些潇洒孤单。
“金星啊,永丰有我很不想见的人。”
“难怪,我看你不像是村野之人。可是什么人,进了永丰就怕看见?”
“一位故人。与其说我怕他,不如说他怕我,我怕他难堪,所以很不想见他。”
“哇,这……”
“以后再和你说吧。我也不想拂你意,其实,你自己去我还会有些担心。我也不是完全不全,偶尔自己也会去的。”莉娘揉揉金星的头发。金星早知道自己应该提高警惕,可是见到她又下意识地去信任了。她直言了自己的感受。
“你真好。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,可是现在忽然又觉得它是个温柔乡了。”
莉娘不知道遇上自己算不算好了,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帮她了。可看她这副样子,又不忍心她受什么伤害。
就像娘亲也极尽可能地去保护自己了。
到了第二天,金星睡得日上三竿,莉娘就把茉莉花编成手串好拿到永丰去卖。金星醒来说什么不吃饭了,抢过花篮就向永丰行,她倒像在这儿常住的人。
“莉娘啊,你那个故人长什么模样?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,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?我要是瞄到了好带着你跑。”
“他啊,我仔细想了想,他不敢认我,我也未必认得出他,这些年,他肯定又丑又老。不像我。”
二人腿脚轻巧,很快就到了永丰,进了城门,只见道路两旁夹种得柳树,商贩三三两两地盘坐在地上,有的摊子都不看,到一边聊天去,还是买东西的市民吆喝才笑着跑过来,问:要买点儿什么?
再向前走,有最繁华的十字形街道,向北适合男人逛,向西适合女人逛,莉娘带着金星向西走去,胭脂香和柳条一起游荡,只见街道上都是些女子,少数是陪伴的、从年轻到年长的男子。
年轻的男子的目光总是腼腆地落在少女身上,两人之间自有特别的介质,倘若这时能够移开目光去看看旁人,就知道永丰西街行着的都是美丽女子。
年长的男人不再拘束,有时候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去看,对于街上行着的那些美女子,要么是视若无物地一眼看过,要么是目光浑浊地涌动。
“我们就在这里摆摊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金星四下看看:“这里逛街的都是些女子,她们最可能来买,这里很繁华,可能来来往往的人会知道我们在这儿卖……”
“你看这家店,”莉娘指一指前面的裁缝铺,“她家的衣料淡雅大方,有些女子偏好这样的自然之美,一朵茉莉花,对她们来说,是最大的招摇。而这家店的模特,头上戴的、胸前别的、袖口簪的、裙摆缝的,都是我提供的假花,和我的真花很像的呢。”
说着便有妇人来买:“你是莉娘吧。这茉莉这样好的好,想必就是你了!给我包上五只,不,十只。”
金星手上帮着取纸袋,却犹豫道:“一只花只能活个两天,姐姐你一下买回去这么多啊。”
莉娘没有责怪的意思,倒是妇人怨她:“小姑娘,亏你还和莉娘一起卖,你知不知道,她的花有多难买!杨夫人,那是永丰夫人,她都戴莉娘的花诶!这织锦店,软银堂,最好的布料店啦!卖得都是莉娘的花!我回去自己戴啊,送朋友啊,只会买得少,不会买得多的!”
听了这吆喝声,聚集的人渐渐多了,莉娘准备了不少茉莉,可是都给卖光了,有人建议她卖些别的花,她答只卖茉莉;有人问她明日还来不来,她就说心情好就来,人家连忙夸莉娘,她就只是笑。有人看卖完了,想买她头上这只,她不要钱,摘了茉莉用掌心递了上去。
等人都散了,莉娘身边又安静了起来,金星凑坐过来轻声问:“莉娘,她们说的那个永丰夫人是谁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