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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课后的第二天就是休假的日子,这一天,整个皇家幻兽师学院所有课程都暂停。对于课程少的学生来说倒是无所谓,但对于方睿这种课程几乎选满的学生来说,便是难得的休息时间。
这天早上,天还没有亮,方睿便悄悄离开了宿舍。在尚未落下的月色照耀下,往学校外走去。他在帝都无亲无故,只能到老爷子那去转转。
一出校门,方睿便召唤出了血焰,骑在血焰身上往内城跑去。他从王老师那里学会了隐藏气息的方法,此刻也不用担心暴露实力了。
由于时间尚早,大街上的人稀稀拉拉,除了需要早起赶往内城做工的人外再无其他身影。
血焰奔跑速度极快,原本来时乘坐公共马车走了半日的路程,如今不到一个小时便跑到了地方。他甚至还抽空给老爷子买了份早饭。
刚走进门,方睿便看见老爷子正襟危坐在大厅会客桌的主座上,旁边的客座上坐着一男一女。
“有客人?”方睿刚跨进门槛的右脚顿了顿。
“额,我回避一下?”
一男一女循声看来,对方睿的到来似乎有些意外。方睿也趁机打量了下对方,男女两人都身着正式场合才会穿的山河衣,从衣服的纹路和光泽来看,面料相当考究。
衣着男青女白,均是面目清秀,女子脸型微圆,面相稚嫩些,看起来和方睿差不多年纪。两人眉宇间颇有几分相似,应该是兄妹。
这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和小姐?这么早就上门了?
“回避个屁,就你事多。”老爷子瞪了方睿一眼,又向客人介绍道,“方睿,我孙子。”
方睿一愣,几个意思啊?占我便宜?谁是你孙子!
两人有些疑惑地对视一眼,而后起身与方睿见礼,行了一个繁复的礼仪,看似尊重,却带着点考校的意思。
方睿愣了愣,这不是鹄伯教我的礼仪吗?
虽然自小就没有父母管教,但鹄伯还是尽心尽责的。除了最基本的识字与术算,还教了方睿一大套繁琐的礼节,不过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行礼。
这个姿势……方睿回忆了一下,是世交家族平辈间见面的礼仪。
这都什么人?老爷子不简单啊。
方睿规规矩矩地按照鹄伯所教导的那样颔首回礼,将那些繁琐的细节处标准地执行了一遍。等他抬起头时,却看见男子怔了怔,回头朝老爷子看去,老爷子平静地喝了口茶。
“在下文正清,这是我妹妹文正淑。”
“我叫方睿。”
“好了,都过来坐。”老爷子招呼一声,又朝方睿介绍道:
“他们兄妹俩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孙子孙女,这次来是有点事情。”
文正清连道不敢,“此次乃是受家祖嘱咐,特意来看望伊大师,顺便办些事情。”
“原来是老爷子朋友的后人。”方睿心道,这文正清说话咬文嚼字的,听着费劲,让他恨不得抠抠耳朵才好。
伊老爷子不答,似乎也不喜欢听文正清说话,只伸手示意几人坐下。
两人连忙规规矩矩地坐在右手边的客座上,将山河衣的后摆向上提了提方才坐定,腰杆挺得笔直,左手在上半握住右手,搭在桌沿上。
这是最规矩的坐姿,山河衣后摆较长,坐下时如果不向上提起些,很容易绷紧现出臀型,看起来相当不雅。
方睿没那么多讲究,大咧咧地坐到伊老爷子的左手边,若不是有客人在他都想翘个二郎腿。
“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?”
“走后门进入皇家幻兽师学院,还能怎么样?”
话刚出口,方睿就感觉到些许不屑的目光正从对面投过来。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,这段时间他都习惯了。
方睿头都没抬,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,然后拆开打包的早餐,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一股烤焦的粟米香味顿时弥漫开来。
“来点?小摊上买的粟米饼,味道还不错。”
“不必不必。”文正清连忙推辞。
反正我也不是真打算给你吃,方睿心中吐槽。
倒是伊老爷子随手拿起一块粟米饼,咬了一大口,细细品尝,唇上的胡子左右晃动。
“嗯,火候不够,饼不够脆。”
都食油饼了还讲究这么多?
方睿懒得搭理他,老爷子自顾自地吃饼,没空说话,文正清兄妹也不好出声,端坐在一旁静静地等老爷子吃完,看得方睿想笑。
“别急,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
方睿蔫坏,偷偷地瞥了文正清兄妹一眼,示意老爷子慢慢吃,还好几次试图用桌上的抹布给老爷子擦擦嘴……被老爷子果断拒绝了。
半晌,伊老爷子与方睿才将几块粟米饼吃完,期间方睿还特意给老爷子多分了一块。只可怜文正清兄妹在一旁端坐得辛苦。
见老爷子吃完,文正清才张了张口,看了文正淑一眼,欲言又止。
老爷子心领神会,看向方睿说道,“正淑对幻兽用品很感兴趣,你带她去藏室看看。”
“带她?”方睿用眼神示意道。
“嗯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刚刚谁想用抹布给我擦嘴来着?”老爷子瞥了一眼抹布,眉毛挑了挑。
“行吧。”
一番眼神交流后,方睿选择认怂。
“走,我带你去老爷子的藏宝室看看,里面有不少宝贝呢,可贵重了。”
老爷子眉毛嘴角抖了抖,犹豫着是否要将方睿留下。
许是在哥哥和长辈面前憋闷太久,文正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方睿的邀请,眼中满是兴奋。跟着方睿穿过中门,进到后院。
“你好坏啊。”刚到后院,文正淑就捂着嘴嗔怪道。
“你竟然拖着伊大师吃那么久,还想用抹布给他擦嘴,哈哈。”
文正淑从小就在各种规矩下长大,做什么事都是一本正经。第一次看到方睿这样不守规矩的坏小子,让她觉得很是新鲜。
连方睿拖延时间,害她和哥哥受累也觉得有趣。特别是方睿试图用抹布给伊大师擦嘴,让她好不容易才憋住笑。
“谁让你哥那么讨厌。”
“不许你说我哥。”小丫头笑容收敛,语气尽量表现得凶狠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方睿嘟囔道。
“你们父母没说过对别人的不幸表现出幸灾乐祸是很没有礼貌的吗?我升学考核失败本来就伤心难过,好不容易到了皇家幻兽师学院,过得却不开心,你哥还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谁让你不努力的。”文正淑撇撇嘴道,“我父母说,努力总有收获。哪怕没有天赋,只要肯努力,都是能够通过升学考核的。”
“你父母骗你的。”方睿摇头叹了口气。
“我见过努力到完全没有空余时间的人,除了吃饭睡觉,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书或是修炼……但他离直属学府仍然很远很远。很多事情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。”
“那……可能是他太笨了吧。”文正淑思考了一下,“努力到这种程度,在班上竟然还是倒数,那真的是太笨了。”
“倒数?他不是倒数啊,成绩中上。”
“怎么可能?我们学校里只有倒数的那几十个人才通不过升学考核。你肯定在骗人。”文正淑看着方睿,目光中满是怀疑。
“你哪个学校的?”
“我是帝都四中的,虽然不是帝都最好的学校,但是每年都有上千的毕业生呢!”
“上千毕业生,只淘汰几十个人?”方睿愣在原地。
“是啊。虽然比不过一中和七中,但在帝都来说,已经是很不错的了。”
“没办法,我们四中又不像一中和七中有那么好的资源。特别是一中,每年招生的时候都会提前筛选一批,又是帝国直属,最好的学生和最好的老师都优先送到一中,我们怎么比得过一中嘛。一中都连续三年升学率百分百了。大部分学生都被各大学院提前录取了,还有好多学生被送到境外培养。”文正淑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忿。
“升学率百分百,大部分学生被提前录取?”世上还有这么强悍的学校和天赋异禀的学生,人均一个林彦铭?
“是啊,听说在一中,到了最后一年基本上都没人了,留下来的都是学渣。唉,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被皇家幻兽师学院录取的呢,真羡慕那些一中的学生。”文正淑噘着嘴,言语间满是羡慕。
方睿咽了咽口水,这妞也是皇家幻兽师学院的?看不出来啊。
“那个……你笔试多少分?”
“嘿,我笔试不是很厉害,只考了四百多。主要是考得东西太杂了,很多都用不上,谁会去记那些用不上的东西啊。”
才四百多?方睿皱着眉头。
“哎呀,我成绩是不怎么好啦,但我在幻兽培育大赛上可是拿到了银奖,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呢。要不然我也不会被录取啦。”
“幻兽培育大赛?”
什么东西?方睿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大赛,还能影响升学考核?
“就是对学生的幻兽培育情况进行评比啊,你看。”
文正淑闭上眼睛,魂力波动,在身前幻化出一道道光芒,遵循着特定的轨迹划出一条条弧线,在空中缠绕交错,最后形成了一个召唤阵。
召唤阵中一阵七彩的光芒闪过,一只鹿形幻兽从召唤阵中出现,两只鹿角硕大昂扬,神骏非常。一出传送阵便冲进文正淑的怀里。
“看,这就是我的幻兽,七彩鹿——彩金。好看吧!”文正淑抱着自己的幻兽的脖子,得意非常。
方睿嘴角直抽抽,什么玩意儿?
召唤幻兽的时候为什么要闭上眼睛?召唤的时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干什么?
还有那只傻鹿,那么大的鹿角不会影响战斗吗?被召唤出来之后不管周围的情况直接扑自己的主人,这是怕死的不够快?
方睿毫不怀疑,真正对战的时候,十个文正淑绑一块都不够林彦铭打的。
“你们幻兽培育大赛,比的是什么?”
“幻兽培育大赛分为外观、体格、气质三个大项。彩金的外观和体格都是满分,但是气质方面,裁判说彩金的气质不够柔和,和它的鹿角不是很搭,所以只拿了银奖。”文正淑语气有些低落,还在为没有拿到金奖而愤懑。
“不过还好,我在绘画方面还有些天赋,拿了个三等奖,给我补上了二十分,刚好够上提前录取的分数。”
文正淑一连说了一大串,方睿越听脸色越差,“幻兽选美?画画?原来你们进入高等学府靠的是这个?”
“当我们起早摸黑,背书考试的时候,你们却在嫌弃书上的内容没有用。”
“你们在忙着打扮自己的幻兽,只为了让它更好看些,甚至不惜把它培育成畸形。”
“当我们拼了命地去参加升学考核,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的时候,你们竟然靠画画进入最高学府?”
“呵……真是高贵。”方睿越说越激动,冷眼看向文正淑,语气中的嘲讽愈发强烈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敢!”文正淑被方睿一连串的讽刺气得脸色通红,伸手指着方睿的鼻子,指尖都颤抖起来。
“幻兽培育最能体现出幻兽师对自己幻兽的爱。只有真正喜爱自己幻兽的幻兽师才会把幻兽培育成最美的样子。这还需要大量的幻兽培育方面的知识,幻兽学、食谱搭配等等方面。”
“绘画是最高贵的艺术,也是人族最古老的艺术之一。顶尖的画师受人尊敬,名贵的画作千金难求,优秀的作品能够直击人的灵魂,带给人欢乐、勇气和力量。你怎么能凭一句话就否定?”
“你知道我们每天练习画画有多辛苦吗?”文正淑愤怒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,朝方睿伸出了中指。
“就因为每天都拿画笔,我手指上都磨出了这么大一个茧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方睿怒火噌一下爆发出来,原来他们一直以来视为目标、荣耀,甚至有人因此付出生命也被当做理所当然的升学考核,对某些人来说,竟是唾手可得甚至可有可无,所需要付出的也仅仅是“只要稍稍努力些”,得到的方式还多种多样!
这是生怕他们无法通过升学考核啊!
最可恨的是这些人无论天赋还是能力并不比暮山镇的学生们强多少,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出生!
然后,他们会坐在温室里,随手接过高等学府的录取通知,甚至都有些嫌弃。
他们还会轻蔑地指着暮山镇学生们的鼻子,不屑地说,你们太差了,竟然连这么简单的考核都无法通过!
方睿大笑不已,笑声中充斥着愤怒、悲凉和惋惜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选美……画画……爱……艺术……辛苦?哈哈哈……”方睿好不容易止住笑,面色阴沉地指着东南的方向。
“我来自暮山镇,星焰帝国东南,离你们帝都三千里,紧靠着三级幻兽栖息地烟瘴森林。”
“听说过兽潮吗?”方睿挑挑眉。
“每过几年,烟瘴森林里面的幻兽密集到一定程度就会从烟瘴森林里冲出来,攻击城镇。”
“每一次,都是靠着幻兽师、猎人和普通平民拼了性命才能抵挡住进犯的野生幻兽。每一次,城墙外的幻兽尸体都会扑到一人多高,每一次,幻兽师、猎人和平民的血都会将城墙染透,冲刷不掉。最后整面城墙都被染成了暗红色。”
“我今年十六岁,这样的兽潮,我见过三次。”
“每一届的学生都会拼命学习,拼命修炼。不仅仅是为了通过升学考核,改变命运,也是为了变得强大起来,守住自己的家乡。只要有一代人稍稍偷懒些,整个暮山镇就没了!”
方睿情绪激动,双目赤红,语气越来越剧烈,最后竟一把将自己的上衣扯下,露出自己的身体。匀称的肌肉微微拱起,因为方睿的激动泛着红色。
令人惊讶的是方睿身上竟然纵横交错地布满伤疤,几乎没有巴掌大小的好肉。
这些都是他在烟瘴森林中狩猎时留下的。最惊险的一次,幻兽的爪子离方睿的颈动脉只有不到三寸,抓痕深深地刻在他的锁骨位置,让他在床上躺了好久。
文正淑震惊地捂住嘴,她从没有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。
她从小在蜜罐中长大,接触到的和被灌输的都是些美好的东西,从不曾想过底层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。方睿一下子把偏远小镇的伤痛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,让她一时接受不来,眼中几乎噙满泪水。
方睿指着身上的疤痕,一步步朝文正淑逼近。
“我没有参加过兽潮,但我进过烟瘴森林,这些都是野生幻兽留下的,仅仅是在外围。你告诉我,靠选美,靠画画,能让我们挡住野生幻兽吗?能吗?啊?”
文正淑一步步后退,方睿给她带来的震撼太大,让她手足无措,最后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