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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巽丘后,莫林回了凡人界,没有去奚南买的那座宅院,而是去了上古丹师族的族地。
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,他的族人已经没有了。
现在,他的徒弟也没了,天地之大,他却没了归处。
头,忽然剧烈的疼了起来,他蹲下身,双手抱着头,脸上表情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显得狰狞。
脑海中出现无数彩色的记忆碎片,那些碎片旋转着,终究是组合在了一起,一幅幅熟悉的画面快速的闪过,莫林的表情也不再狰狞,他放下了抱着脑袋的手,呆呆的站起身。
原以为永远也无法恢复的记忆却在这个时候恢复了,这一刻,他笑了,笑的苍凉而绝望,他抬头望天,喃喃道:“这便是你给我的惩罚么?对啊,我才是罪恶之源,若非我当初不听劝执意那么做,我的女儿不会死,我的徒弟也不会步我的后尘。”
他摇摇头,大声笑了起来,质问着苍天,“错的是我,你惩罚我就是了啊,关他们什么事?关他们什么事啊?”
他又笑又哭,双膝跪在了地上,那笑声穿透了荒野,于暮色中尽显凄凉。
“莫老头”
“师父”
恍然间,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轻声唤他,他转身回头,那两个孩子似乎还在他眼前,他伸手向前触碰,但是,却什么也没碰到,他们也消失了。
原来,一切皆是幻影。
曾经,他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的,但是,都被他毁了。
他的妻子是个凡人,没有修炼资质,即便用了延寿丹,最多也只能延长两百年的寿命,这是天数,谁也不能更改。
而他是个丹师,红尘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的一点调剂,他是这红尘里的一个过客,终究,还是要离开的。
他离开妻子时,她并没有挽留,也没有来送别,他虽然遗憾,却也释然。
然而,十年后,他忽然收到了妻子托友人送过来的信,信中说,她大限已至,唯有一女放心不下,希望他能照顾好他们的女儿,尽到一位父亲的责任。
那时,他是惊讶的,亦是欣喜的,他没想到,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。
得到消息后,他立刻赶往了妻子的住处,却见宅院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,他一怔,进入宅子,穿过庭院,便见一个灵堂,上面放着她的牌位,灵堂下,跪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,长得像他,也像她。
他终究是晚了一步。
他走到那少女面前,说道:“你便是仙仙吧,我是你爹。”
那少女抬起头极为冷淡的看了他一眼,“错了,我叫莫寻仙,不是仙仙。”
他一怔,莫寻仙,是莫要寻仙吗?她原来还是怨他的。
一开始,仙仙并不喜欢他,但是因为她的临终嘱咐,仙仙还是同意跟他走了。但是从头到尾都不愿意唤他一声爹,最后,甚至给他取了莫老头这样一个外号。
莫林是郁闷的,曾问仙仙为何要这么称呼他,仙仙却道:“你年纪这么大,称呼你一声莫老头不是更合适么?”
虽然不喜欢这个称呼,但是仙仙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冷淡了,莫林还是开心的。
只是,妻子为仙仙取的名字到底让他遗憾,有一日,他对仙仙说道:“女儿呀,你有修炼资质,现在也已经步入了修真之途,莫寻仙这个名字不吉利,爹给你换一个,就叫莫仙仙,如何?”
仙仙没有同意,但是莫林却有了一种莫名的坚持,逢人就说自己的女儿叫莫仙仙,久而久之,仙仙也不去跟他计较了。
上古丹师一族拥有独特的炼丹术,但是莫林却更向往天堑海另一边的那片世界,而且,他想要炼制出一种丹药,有些丹材必须去古苍界寻。
那种丹名叫长生不老丹,是族中禁炼的一种丹药,莫林偶然在族中密室见过这种丹方后,便决定一定要将此丹炼制出来。
去了古苍界后,凭借着一手精妙的炼丹术,他很快闯出了自己的名号,想要拜他为师的丹师有很多,但是他都没同意。
直到有一日,仙仙带回来了一个身受重伤的修士。
“莫老头,这是我在沧澜秘境里认识的朋友,且他对我有救命之恩。他现在因为灵根原因走火入魔,我治不了他,你快来看看该如何治疗?”
她语气着急,莫林是有些不愉的,自家女儿从来没对自己这么关心过。
但是毕竟是女儿第一次恳求他,莫林怎么会不同意。
他去看了那年轻人,发现这人灵根非常好,只可惜是相互排斥的,若是将其灵根进行融合,成为水火相生之灵根,那这人的修炼速度必定会一日千里。
恰好这几日他正在研究这类型的丹药,现在送来一个试药人,正合他意。当然,他当时并没有告诉仙仙他这个想法,只说愿意救这个年轻人。
当时,仙仙听了很开心,这些年来,他从未见她这么开心过,这让他开始正视起这个年轻人。
第二日,年轻人醒了,向他道了谢,是一个很守礼的年轻人。莫林背着仙仙跟他说了自己想要融合他灵根的想法,但是并不一定能成功。
那年轻人听了,脸上没有欣喜,也没有失望,很平淡的就接受了。
莫林派人去查了他的底细,知道他是和家的庶子,母亲早死,父亲冷漠,还给他取了和肃这样一个十分普通也不好听的名字。
知道他的底细后,莫林是不喜欢这个年轻人的,因为这样的人能在和家那样的家族生存下来,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。这样的人若是跟他没关系便罢了,但是偏偏,仙仙很喜欢他。
当时他想,赶快将这人灵根治好,将他送走吧。
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丹药研究出来给他服下,这人终究是有些气运的,不仅成功将水火灵根融合了,还将自己的体质淬炼成了水火灵体。
三个月后,莫林本想让他离开,但没想到,他却跪在他面前想要拜他为师。莫林没有同意,虽说他如今的体质很适合走丹师这条路,但是,他心思太过深沉,他不希望将这样的人留在女儿身边。
那年轻人没有再说拜他为师的话,却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,他身无长物,愿留下来做一名侍从来报答他的恩德。
他本想拒绝,但是又担心这年轻人再想出别的主意,便要求他去为他采集灵药丹材三年,三年之后,因果了结,他自可归去。
年轻人同意了。
整整三年,为了寻得他要的丹材,不论多危险的地方,他也没有退缩过,再难得的丹材,他总能想办法给他寻来。
莫林不得不承认,这是一个极为聪慧又心智坚韧的修士,这样的修士,不走丹道这条路实在是太可惜了。
最终,他还是答应了收他为徒,一方面是因为爱才之心,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仙仙,这三年来,他们的两人的感情他都看在眼里,这年轻人是真心喜爱他的女儿的,仙仙太过单纯,性子又极为冲动,有和肃陪着她,他就不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会受人欺负了。
收他为徒后,他给那孩子取了一个道号,名叫奚南。
他记得,那一天,那个孩子很高兴。
他们三人又在古苍界待了十年,等丹材寻够了,他便去凡人界丹师族地,准备炼制丹药。
当时,丹师族的族长是他的父亲,他将这件事告诉了他,想要得到丹师族的支持,却得到了父亲极为强烈的反对。
后来,仙仙和奚南也知道他收集这些丹材是要炼制什么丹药了,也都来劝他,想要阻止他。
修士修炼也只能延长寿命,长生不老丹是天道所不允的。
可当时,他就像是鬼迷了心窍,谁来劝他他也不听,父亲将他赶出了丹师族,他也没有半分后悔。
仙仙气他,却依旧跟着他,奚南那孩子虽不赞同,但也跟仙仙一样,一直跟着他。
如果时间可以重来,莫林想,他一定不会去炼制长生不老丹。
又是三年,他永远记得,那一天的天色是阴沉沉的,没有太阳,风也很冷,他终是将长生不老丹炼制出来了。
可就在开炉的那一刹那,天上一声雷响,令人恐怖的威压从天际压了下来,他伏在地上,用尽全力也站不起身。
紧接着,一道天雷劈了下来,将那颗刚飞出丹炉的丹药劈的粉碎,他怔愣了,不敢相信见到的那一幕,他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才将这枚丹药炼制出来啊,天道何其不公。
他冲过去想要收集长生不老丹的粉末,但是天雷并没有放过他,一道又一道打在他的身上。
长生不老丹的粉末化为烟尘,他也奄奄一息。
天道是不允许他活下来么?这个时候,他庆幸仙仙跟奚南两人去寻友论道了,现在远在他方,不用遭受这场大劫。
打破他希望的是那一声莫老头。
门被撞开,仙仙冲了进来,帮他挡了后面几道天雷,他眼睁睁的看着仙仙的身体在天雷下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奚南晚了一步,他是和一个叫万渊的年轻人一道回来的,仙仙魂飞魄散,身体化为粉末,他只来得及用全身修为为祭,在天雷中收集她最后一点魂丝,养在丹田上的圣心火里。
那是莫林失去记忆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。
之后,他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,混混沌沌的疯了好几年,奚南是怨他的,但是也从未放弃过他这个师父,想了无数办法,用了无数丹方,才治好了他的疯病,却恢复不了他的记忆。
后来,奚南创建了古苍丹院,他也成为了看守丹楼的莫老头,他什么记忆也没有,尽管那孩子依旧叫他师父。
为了复活仙仙,那孩子去了丹师族,闯了禁地,偷出了一本书,里面有一种丹方,名叫大气运丹,以此丹为灯芯放于一盏聚魂灯内,再用功德作为灯油,便能召唤回魂飞魄散的亡灵,并能为她重塑一具躯体。
因为这颗丹药,才有了后面的挖丹案,有了巽丘之战。
可最终的结果是,奚南那孩子也败了,跟仙仙一样,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。
如今,他记忆已经恢复,可那又如何?
他没有了女儿,没有了徒弟,丹师族也没落下去,他连个族人也没有,茫茫天地之间,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这,便是上天送给他最大的惩罚吧。
他在凡人界行走了数十年,直到有一天,一个名叫君轩的修士找到他。他认识这个人,君轩曾是奚南最好的朋友,奚南当初将他的魂魄和身体分离后,将塑形丹融入了他的魂魄中,为他重塑了身体。
君轩带来一个孩子,那孩子长得跟他有些像,原来,这是二伯的后代,丹师族,还是有后人存在的。
后来,君轩与那孩子一道去了古苍界,在红叶山上建了一座丹院,丹院中有一座书楼,守着书楼的是一个老人,丹院学子们都叫他莫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