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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内,一片沉寂。所有学生都傻住了,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位新老师在自己的第一节课上,都还没开讲,就被听课的老师们群起而攻之,批驳刁难成这样。
甚至在一瞬间,方珂心头居然有些不忿,说什么也是吃住在自己家的人,凭什么被他们这样欺负!但同时,心里又不免有些好奇,想看看这位能让一向澹然稳重的伯父突然间变成老小孩儿的大色狼,到底会如何面对眼前的这种极端窘迫的局面!
而专门推掉一切工作赶来看戏的罗大志正坐在最后一排,脸都快笑歪了,心里像大热天吃了冰淇淋一样舒爽,小子,这还只是开始,等会儿,可不要哭鼻子啊!
然而,卓君仅是愣了愣,然后便笑吟吟地抱臂而立,看着一个个或愤然或热心的听课小组成员争相发言。没有针锋相对,没有着急争辩,更没有恼羞成怒,完全就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,静静看着舞台上一群疯狂扭动想引人注意的小丑。
实际上,他有一百种方法,可以瞬间让台下所有人统统闭嘴,然后痛哭流涕抱着自己大腿乞求原谅,但他没有。
“……祖师曾说,世间大道万千,何为大道?吾为大道。我们这一脉,修的是无疾、长寿、永生,这其实就是人间天道,人间至道。你看这芸芸众生,数不尽的金钱、美色、权力、富贵、万众喝彩与赞美……到头来也抵不过一下呼吸,什么最大,死生最大!所以,见过这永恒壮阔的山川日月、亘古不变的宇宙时间,你就该清楚,其余种种,皆为虚妄小节。唯求念头通达,道心畅然而已……”
这是师父当年站在华山之巅给他说的一段话。
所以,试问他一个专修生死大道的人,尽管距离“道心通明”还差得很远,但又怎么会真的计较这些!
此时看来,纯粹是当做好玩而已。
自崔渊率先站出来,近乎无厘头地朝卓君发难开始,覃海涛的手便紧紧握住了茶杯。
他能在从外校空降过来的短短两年时间里,就坐稳三把手的位置,并逐渐将这所学校打上自己的烙印,并不只是脾气火爆雷厉风行而已,他也有自己的政治智慧。
今天的这种情况,实在是有些诡异,由不得他冲动。
果不其然,随后张碧华、华晔、包括教务处主任黄海都跳了出来,甚至连剩下的孙国民都有些欲言又止,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想。
但究竟是谁,会有这样大的能量,能在一夜之间摆平这么多人!说不上与自己作对,但起码是立场有了显著的倾斜!
现在的这种情况,已经不是在履行正常的听课职责,而像是在故意找茬!故意在给卓君难堪!
在座诸人既然都知道卓君是自己力主聘请的,却还敢如此蛮横地进行攻讦,只有一个可能,他们背后站着一个完全无法抗拒的人物。
“不知,覃副校长的意思是?”罗兴华抿了口茶水,故意加重了“副”字,意味深长地问道。
别跟我装,谅你也没这能耐!覃海涛内心极其鄙视这种整天不干正事的阴谋派,但也不能不回应,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茶杯,笑道:“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,也给出了很多真知灼见,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大家的职业素养,不愧都是实验中学的优秀教师。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一下,我们对人对事,不能总以老眼光来看问题,更不能总拿固定思维来套,要与时俱进,要敢于和勇于接受新事物,否则,是要出问题的。就像小卓老师这个情况,他不讲话,先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,这一举动,是与固定模式有些不同,但并不能说明不好,我们老说要跟学生平等平等的,实际上,他这举动本身,恰恰才是一种低姿态和尊重,才是真正把自己放在了与学生平等的位置上!不是用嘴巴居高临下的宣读、宣布,而是用粉笔虔诚地写在黑板上,诚恳地将自己介绍给大家!我认为,这不仅不是问题,相反,绝对是值得鼓励和提倡的。”
“覃校长,我不同意。即便如此,他的介绍也太简单随意,而且,完全没跟学生沟通交流,班里这么多学生,他有一个认识的吗!”
崔渊一下子急了,硬着头皮子,跳出来反驳道。
“看来,崔渊同志是没把我这个校长说的话放在心里啊!”覃海涛面色一冷,不悦道:“崔渊同志,固定思维、老眼光是要不得的。人家小卓老师刚写下自己名字,还没开口,你怎么知道,接下来不是与学生沟通交流?”
“不是,可是,他刚刚已经开始翻课本了……”崔渊额头冒汗,结结巴巴道。
“你的意思,就是我在瞎猜乱掰了?”覃海涛看着崔渊,一字一字,淡淡道。
“……不是。覃校长误会了。我……”
崔渊扛不住覃海涛带来的压力,直接语无伦次了。
“郭书记来了!”
“郭书记终于来了!”
就在覃海涛以一人之力,压得各位老师快要招架不住时,教室门口,郭正国的身影如及时雨般出现,听课小组成员不由齐齐长出了一口气,纷纷起身打着招呼,崔渊更像是受尽欺负的孩子,此刻终于找到了组织,激动得甚至都有些哽咽了。
覃海涛眉头紧紧皱起,老郭这是想干什么!背后指点指点就算了,怎么还亲自上阵来了!难不成,他跟台上这小子有仇?
“海涛,兴华,辛苦了。不用管我,卓老师讲到哪里了,继续。”
郭正国笑着跟覃海涛、罗兴华打了声招呼,然后便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,好像真是迫不及待来听课似的。但实际上,他的心里却是着急忐忑居多。
刚才路上稍微一琢磨,便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头,卓君既然是连霍家都要邀请的医道养生大师,那教个高一生物绝对轻松写意,说明覃海涛并没有专权跋扈一意孤行破坏实验中学的优良传统。如果是这样的话,昨天下午罗大志的那番话只怕就有些不怀好意了!
再回想起自己昨天在气头上打的那些电话,语气太狠,心里更加着急了,生怕自己来得迟了,听课小组那些人会错了意,开始不讲原则地故意找茬挑刺,生生把这位小卓老师给得罪惨了!坏了学校的优良传统不说,自己这肩周炎,可以就别指望人家肯医治了!
而那边,崔渊眼见郭书记已然在座,顿时如吃了定心丸一般,气势大涨,意气风发,心想郭书记刚到,咱得立马好好表现一下,也算对得起昨天郭书记亲自打的那番电话,就清了清喉咙,满脸严肃道:
“卓老师,作为前辈和高一生物教研组组长,我主要想提醒你两点,一是要精神饱满,情绪昂扬。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做准备,但我看到的,是一个松松垮垮面无表情相当随意的人,要知道,想上好第一节,不仅在内容上、形式上有所思考,还要在情绪上调节好,应该梳理好自己的心情,焕发精神,抛弃烦恼,用你的情绪来感染学生,让学生从老师的脸上感受到‘快乐’,从老师的语气里揣摸到‘信心’,从老师的关爱中得到‘温暖’,从老师的耐心中激起‘感激’,从精湛的教学中受到‘启迪’……”
崔渊完全没有注意到郭书记渐渐黑下来的一张脸,犹自拿着昨晚半夜爬起来摘抄背诵的句子,高调地卖弄道:“二是要体现师生平等和相护尊重。简单来说,就是要主动去认识学生,我以多年的教学经验总结出,让每一个学生做简要的自我介绍是十分必要的,这不仅体现了教师对学生的尊重,而且让教师从一开始就了解每位学生的情况,对于今后的教育和教学都是十分重要的。因为只有教师记住了自己的学生,学生才能记住他的老师,让学生记住老师比老师记住学生意义更加重大!而这两点,你做的远远不……”
“打断一下,我说两句。”郭正国突然敲了敲桌子,站起来道。
来了,来了。郭书记这是要盖棺定论了。
除了崔渊兴奋激动溢于言表,罗兴华面无表情实际上偷偷坏笑之外,听课小组其他成员尽管心情都有些复杂,但也都洗耳恭听,想看看郭书记到底会下多大狠手。
而最后一排,罗大志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们有些同志太过分了,就因为一些小事,被别的新来的优秀同事占了先机,便被嫉妒、虚荣冲昏了头脑,心胸狭窄,公报私仇,居然在学校最严肃的试讲听课上公然破坏流程,擅自打断、打乱讲课秩序,并大放厥词,乱加指责,丝毫没有起到学科带头人的作用!简直是乱弹琴!此风决不可长!我宣布,暂免去崔渊同志原高一生物学科教研组组长职务,并扣除三个月绩效,好好回去反省反省吧!”
什么!
纳尼!
怎么会!
所有人瞬间石化。
罗兴华手一抖,一指头摁在了茶水里,疼得直歪嘴。最后一排,罗大志扑腾一声,跌坐在了地上。而当事人崔渊,更是瞬间五雷轰顶,完全傻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