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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, 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从千里之外传来。
从她的耳畔, 一直传到了心尖。
明明知道他不在眼前,习尽欢还是忍不住拉起被子盖住了脸, 声音细细小小的:“你喝醉了。”
他浅浅地笑了声, 只是说:“早点休息, 晚安。”
挂了电话,习尽欢还觉得耳膜里砰砰作声,她以为是什么动静, 翻了个身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跳。
习尽欢在黑暗里望着床边白墙, 心里有点甜又有点茫然, 胡思乱想了一阵渐渐睡着了。
初一早上, 习尽欢一起来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。
汪素素捧着一只白瓷碗, 正坐在餐桌边细嚼慢咽地吃着, 见她出来, 扬声喊了句, “妈, 我姐起来了!”
汪秀梅从厨房探了脑袋出来,问:“你吃煮的还是炸的?”
初一早上吃元宵, 是汪家的习惯。
习尽欢坐到汪素素旁边, 把头靠在妹妹肩上,打了个哈欠说, “煮的。”
“行。”
习尽欢蹭着汪素素说:“过年你也不多睡一会儿啊?”
“不了, 我一会儿还看书呢。”
“哎, 大年初一也要看书, 素素你还是考虑清华北大吧。”
汪素素摇摇头,“不,我就要到南兴来跟你在一起。”
“我比清华北大魅力还大呀?”习尽欢笑起来,“不敢当不敢当。”
“怎么,不想我来南兴呀?”汪素素抿嘴一笑,“怕我姐夫吃醋?”
习尽欢一愣,支吾着说:“别乱叫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她随意找了个借口,“还没给你改口费呢。”
汪素素笑她,“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俗了。”
汪秀梅端着碗筷出来,正好听到了,“我俗我高兴!”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习尽欢又说,“还没洗脸呢吧?快去。”
习尽欢嗅着香气,麻利地去洗漱了。
汪秀梅做的元宵,跟外面的不一样,一只有半个碗那么大,从皮到馅儿都是自己做的,闻起来特别香。
他们家虽然是在南方,但是汪秀梅却是用北方的办法做元宵。
习尽欢吃过早饭,忽然觉得这道菜也挺应景的,干脆在家里也摆开阵势,录了一段视频传到了微博上。
*** ***
初三,宜祭拜。
习尽欢爸爸的墓葬在当地的烈士陵园,没跟她妈妈的放在一起。
习尽欢先和汪秀梅去了妈妈那儿,又赶去烈士陵园,墓碑前正有一个白发苍苍的瘦小老人在哭,那是习尽欢的奶奶,蹲在旁边烧纸的是她的亲叔叔。
“欢欢你回来了!儿啊,欢欢来看你了!”
叔叔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习尽欢问了声好,把拎着的东西放在了一边。
石碑上,男人硬挺的模样永远地停留在了离开的那一年。
习尽欢看着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人,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柱香,“爸爸,我回来看你了。”
扫过墓之后,习尽欢跟着奶奶回了家,刚进门就碰上才起床的婶婶,堂弟习东不在。
习尽欢父母双亡之后,监护权就落在了奶奶手上,国家为了安置烈属,给祖孙俩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。
她奶奶早年丧父,拉扯着两个儿子长大,大儿子当了兵原本日子还不错,谁知早早去了。小儿子不争气,直到现在也只能干一些卖力气的活儿。
小叔叔一直跟着他们住,后来娶了个百货商场的销售员当老婆。那时候习尽欢年纪还小,新婶婶也没说什么,后来仗着自己生了儿子就对习尽欢百般看不顺眼。
奶奶原本还护着小尽欢,可耐不住人家两口子又作又闹,看在大胖孙子的份上,连带着对这个孙女儿也不好了。
习尽欢很小的时候就要自己洗衣服做家务,还要负责照看弟弟,家里的好东西都不能随便吃,因为那是给弟弟的。
要不是后来被姨妈接了去,她可能初中毕业就要去打工了。
习尽欢平时跟他们也没什么来往,只有逢年过节才上门来看看。
一年没见,奶奶对她倒是热情得很。
瘦小精干的老人家抓着习尽欢不撒手,干瘪的嘴唇一直不停地地在说话,话里话外却没一个字提到习尽欢。
只说她叔叔的儿子今年考大学了,到时候上了南兴大学,家里没钱交学费,她做姐姐的可一定要多多帮衬。
“现在没钱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的。”习尽欢削了个番石榴给奶奶,“奶奶,这是番石榴,你尝尝看。”
奶奶接过来没说话,穿金戴银的婶婶却跳了出来,插嘴道:“那怎么行,助学贷款多丢人啊!我儿子可不能让人瞧不起。”
习尽欢冷着脸说:“你们习冬瓜哪里有值得人瞧得起的地方?”
习冬跟汪素素同岁,也是今年高考,但姐弟俩的感情非常单薄,一年也就见一次,连微信都没有。
因为小时候的事,习尽欢难免对这个弟弟有所怨怼,一直叫他习冬瓜,后来长大了倒是释怀了,觉得长辈们的事怪不到弟弟身上。
偏偏这个儿子被小叔两口子和奶奶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,越大越不成器,根本不把大人放在眼里,更不要说姐姐了。他倒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笨,四肢发达头脑简单,从小到大都爱打架。
要不是人长得胖,靠扔铅球当了体育特长生,就他那个脑子,高考泄题八百回也不敢想南兴大学。
习尽欢不太想承认,他们家的人好像都有点冲动,办事不过脑子。
奶奶见习尽欢不高兴,连忙打眼色给媳妇儿。
奶奶劝她:“小欢呐,咱们老习家这一辈儿,就只有你和弟弟两个人了,到时候你们在南兴也有个照应不是?”
习尽欢忍着气说:“奶奶,我还要买房子结婚,哪有办法给他付学费?”
“结婚花什么钱啊?”婶婶又插嘴。
习尽欢冷哼:“你住的房子是给我爸安置烈属的,结婚当然不花钱。”
婶婶被她一噎,翻了个白眼,讪讪说:“真的掉钱眼里了,自家兄弟都不帮。”
“欢欢,”奶奶握着她手还在劝,“这贷款不是要还吗?还有利息,那多不划算啊。”
习尽欢心寒,把水果往桌上一放,“那我的钱就不还了?”
“咱们可是一家人呐!”
“你们怎么说的出口啊?”
习尽欢眼眶发红,质问着奶奶:“我读大学那会儿你怎么就不问问我的学费够不够呢?”
“那不是你姨妈有钱吗!”奶奶心疼儿子,为小儿子说话,“你叔叔比不得你爸爸,他没本事,一把年纪了还靠卖力气,咱们不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吗?”
“你、你怎么就这么偏心?”
习尽欢想到自己一个人漂泊在外,奶奶从来没关心过她有没有钱,她又想到自己还欠着那么债,压力大得喘不过来,这家人还要想方设法地从她身上挖钱。
带她长大的姨妈从来没说过要她给妹妹付学费,这把她赶出家门的一家人倒开得了这个口了。
习尽欢真是气死了,也不听她奶奶解释,推开人就从家里跑了去去。
下了楼她又觉得不对。
凭什么住着她爸爸的房子还这么对她?
习尽欢哒哒哒地重新回到奶奶家前,把大门敲得砰砰作声。
小叔见她去而复返,黑着脸吼,“干什么?!”
习尽欢不理他,从他身侧挤进了家门。
她沉着脸,胡乱把之前拎来的保养品都扫进了袋子里,头也不会地往外走。
婶婶在旁边要抢,“你送了人的东西还好意思往回拿啊?老太婆,你看看你们家的好孙女!”
“让她拿!”奶奶脸上也挂不住了,“你让她拿,我可伺候不起这么金贵的孙女!”
叔叔手往大门口一挥,怒喝:“走,赶紧走!”
习尽欢二话不说拎着东西就往外走。
奶奶坐在沙发上捶胸顿足,“你走了就不要再回了!”
走到门口的习尽欢脚步一顿,回身冷笑:“这可是你说的!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把大门甩得震天响。
*** ***
一回到家,汪秀梅见习尽欢又把东西悉数提了回来,连忙问:“怎么回事?”
习尽欢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,自己坐在沙放上生闷气。
“怎么了姐?”汪素素听见她回来,也从房间里出来。
“没事。”习尽欢摇摇头,打开电视,拿着遥控器乱按。
汪秀梅坐到她旁边,“什么没事,你这孩子怎么还学会报喜不报忧了呢,快说!”
习尽欢没办法,只好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通。她心里不痛快,也没替他们遮掩,原原本本地把奶奶和叔叔婶婶的话都学给了姨妈听。
汪秀梅一把拍上了自己的大腿,气得不行:“太不像话了,老太婆这心眼都歪到屁.眼里去了!”
“妈——”汪素素皱着脸,对她妈妈的素质不是很满意,“你讲好话难听啊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汪秀梅戳了女儿一指头,“他们做事还难堪呢!哪有这么欺负小孩子的!”
汪秀梅拉住习尽欢的手腕,“走,找他们去!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习尽欢往沙发里面缩,反倒没她们这么激动,“骂也不起作用,反正我不给钱,东西也没便宜他们就是了。”
“你爸那么好的人,怎么就摊上那么个妈?还有你那个叔叔,也他妈不是个东西,当着我的面屁都不敢放一个,今天倒敢欺负你了!”她把胸口拍得震天响, “当我汪秀梅是死人呐?”
“姨妈姨妈,大过年的,你说什么呢!”习尽欢见她真的急极了,连忙踢了踢妹妹,“素素快给你妈倒杯水,厨房有我买的雪碧。”
汪素素拧了下肩,不情不愿地去了。
习尽欢捏着汪秀梅的手,给她顺顺气,“别气了啊,你下次街上碰到他们再骂,现在生气多冤枉。”
汪秀梅还不解气,又骂了两声。
习尽欢鼻子发酸,这才是亲人啊。
暗自想着以后在南兴买了房子,一定要把姨妈接过去好好孝敬她。
*** ***
汪秀梅的小卖部就在小区门口,他们家没什么亲戚要走,每年初五就又开张了。
他们这种小地方,大过年的人反而比大城市还多,习尽欢跟往年一样,每天都忙着看店收钱。
唯一有什么不同的,就是今天呆的时间长。
再有不一样的,就是她发现好像每天都要跟利慎平联系了。
不管习尽欢每天什么时候给利慎平发红包,那边总是很快就会有回复,两个人顺势就会聊一会儿。
她还纳闷,大总裁都这么闲的吗?
转眼就过了元宵节,习尽欢第二天就要回南兴了。晚上睡觉前,她把最后一百块给利慎平发了过去。
那边很快有了回应。
【利慎平:再发一个小红包,不限金额。】
习尽欢觉得奇怪,又发了一百块钱,才问为什么。
利慎平收了,回复说是车费。
【欢声笑语嘻嘻哈哈:什么车费啊】
她有些不明白,年后回南兴的高铁票是她早就买好了的。
【利慎平:明天接你回来的车费。】
???
【欢声笑语嘻嘻哈哈: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来接我了?】
【利慎平:我收了钱自然要办事。】
【欢声笑语嘻嘻哈哈:???那不是你主动要的吗?】
【利慎平:嗯,我主动的。】
习尽欢又好气又好笑,觉得自己又被套路了。
【欢声笑语嘻嘻哈哈:你怎么这么……】
【利慎平:好?】
这也好意思自夸?习尽欢翻了个白眼。
【欢声笑语嘻嘻哈哈:心机!】
这次那边停了一会儿,她还在疑心是不是自己这句话惹他不高兴了。
习尽欢正要挽救一下,对话框里又出现了回复。
【利慎平:追女朋友有点心机是应该的。】
她看着这几句话,有些脸红。
利慎平同时还发了一条语音,只有几秒钟。
习尽欢点了开,他清润的嗓音听上去带着磁性。
“早点休息,明天见。”
明天见啊……
她没忍住,又点了一次语音,听着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倾斜而出。
“早点休息,明天见。”
夜深人静,她抿嘴笑着,把这句话来来回回地听了好几遍。